二十分钟后，红枫村北郊，那个原本属于传道法师拜尔的炼金工坊外。

一个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法师长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的金发青年正蹲在地上，那双平日里充满了社交恐惧的眼睛，此刻却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鲜肉一样，红得吓人。

“这一大块真的是给我的？”

拜尔·冯·霍恩海姆，那位自诩清高、隐居在村北的高级工坊主、有着正统传承的法师，实则因为股票投资失败硬是扛着师傅跑路，在外地躲了几个月债的倒霉蛋，此刻正抱着一块足有一公斤重的、散发着迷人银色光晕的金属锭，双手都在颤抖。

那不是普通的白银。

那是秘银。是高纯度的实验级秘银。

在这个秘银被严格管控、一克都要卖出天价的时代，这一整块足有板砖大小、表面流淌着如同星光般魔力光泽的极品秘银板，在这个连紫山铜都能卖出天价的边境穷地方，这块金属的价值足够买下十个红枫村。

对于任何一个炼金师来说，其诱惑力无异于把一整座金山摆在巨龙面前。

而作为一名专注于元素与金属构造学的传道法师，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一公斤秘银，足够他在那个破工坊里做上一整年的实验，甚至能尝试复刻一些早已失传的古代构装体核心。

“只要你能把这些管路给我接好，并且保证在魔力传输时不会炸。”艾萨塔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从他那个仿佛无底洞般的储物手套里不断地往外掏东西，“对于知识付费，本人向来大方。”

巨大的、散发着紫色光泽的紫山铜管；沉重的、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符文的精金轴承；还有那些一块块经过特殊锻造、厚度惊人的复合装甲钢板。

这些平日里任何一件流出都会引起黑市轰动的顶级材料，此刻就像是不要钱的废铁一样，被随意地堆满了工坊前的空地。

“成交！就算你让我现在去裸奔我也干！”

“裸奔就不必了，把我的宝贝拼起来就行。”

艾萨塔随手指了指那个一直被帆布罩着的巨大拖车，“那东西有点沉，光靠我自己那几个隐形仆役搬不动。得咱们俩联手，再叫上那边那个闲着没事的泥瓦匠……我是说米洛法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于围观的佣兵们来说，就像是看了一场极其枯燥但又莫名震撼的默剧。

没有任何木制起重机，也没有嘈杂的蒸汽锅炉。

有的只是那

来自不同派系的三位施法者——学院派的炼金大师艾萨塔、传道派的金属专家拜尔、以及因为好奇而被迫加入苦力的驻场建筑法师米洛，完全没有了往日里那种绅士风度，手里拿着各种刻满了符文的扳手和测量工具，就像是三只沾满了油污的蚁后，围着那堆巨大的零件山上蹿下跳

“喂！那个谁！轻点！轻点放！那可是精金做的传动轴！”

灰头土脸的艾萨塔手里拿着图纸，正骂骂咧咧地指挥着一个隐形仆役，让其小心翼翼地将一根足有大腿粗细的液压管路插入那个庞大的躯体中。

在他们中间，十几个只有轮廓的、半透明的隐形仆役正如同工蚁般辛勤劳作着，卖力扛着那些沉重得令人发指的金属部件，在临时搭建出来的土质建筑台上无声地穿梭。沉重的复合装甲钢板在空中悬浮、对齐；紫山铜制成的液压管路如同血管般被精准地嵌入机体内外；精金打造的轴承在润滑油和修复术的作用下发出顺滑的轻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头钢铁怪兽的雏形逐渐显现。只不过随着进度加快，法师老爷们相互扯皮的效率也同步增加。

“左边的液压管路压力不够！那个谁！米洛！别在那儿画你的破图纸了！过来帮忙用法师之手扶一下这根主梁！”

“来了来了！别催！我在计算重心偏移量！”

“反魔法关节需要用到液压助力！拜尔！把你的魔力输出调低两档！你是想把那个价值连城的轴承熔成铁水吗？！”

“可是阁下！这里的结构力学不支持这样的负重！除非加上恒定漂浮术的符文阵列！否则它迈出第一步就会把自己的膝盖压碎！”

一个温和但已经带着上几分烦躁的声音突然从脚手架上传来。

拜尔那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乱得像个鸡窝，丝绸衬衫袖子被挽到了手肘处，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滋滋冒火花的魔法焊枪，脸上到处是油污与飞灰显得颇为狼狈。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你这种守旧派懂什么！”

艾萨塔连忙拍了拍那个正在嗡嗡作响的动力炉外壳，“为了这个大家伙，我可是把我那套‘死亡工兵’动力装甲的设计思路全用上了。你看这管路！全都是紫山铜拉丝工艺！就算是直接挨上一发火球术，这层带有反魔法涂层的外壳也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是是是，只要它不爆炸就行。”

拜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沾满油污的手帕擦了擦汗，“不过我还是得说，这种混合了炼金动力和纯机械传动的结构简直是噩梦。那个传动轴的校准……米洛！还没好吗？”

“再等一下！这个受力分析有点复杂！”

在这台怪物的腹部下方，年轻的建筑法师米洛正被一堆图纸埋在里面。他满头大汗地计算着什么，手里的圆规在纸上画出了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受力图，“如果按照这个配重，右前足在抬起时会让重心的偏移量超过15%！这会导致整个机体向左倾斜！我们需要在左侧加装一个反向平衡仪！”

“那就加！只要能动起来，别说是平衡仪，就算是在上面装个液金核心都行！”艾萨塔大手一挥，那种作为甲方的豪横劲头展露无遗，“钱不是问题！材料也不是问题！我要的是它能在今天的晚霞消失前动起来！”

最终，随着最后一块装甲板被铆接固定，那台被命名为“疣猪”的钢铁巨兽，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下露出了它的狰狞面目。

这是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机器。

它不像精灵造物那样优雅纤细，也不像传统炼金构造体那样质朴经典。

高达四米的身躯沉默地耸立在荒地上，那四条粗壮的机械腿并非模仿人形生物的关节，而是采用了那种粗暴的、带有液压减震的反向关节设计，巨大的金属足垫深深陷入还没来得及硬化的泥土当中，暂时全靠着各处雕刻的反重力符文支撑着它那四十五吨重的恐怖体重。

每一个关节处更是镶嵌着昂贵的精金轴承和球形反魔法护盾发生器。那不仅是为了承重，更是为了在受到魔法攻击时能够瞬间偏转能量，保护核心的传动机构。

呈流线型的躯干主体部分则被层层叠叠的复合重型装甲钢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那些因为受力结构而不得不裸露在外的紫山铜管路，如同怪物的血管一样，在暗灰色的装甲表面勾勒出一道道散发着紫罗兰色微光的纹路。

而在它的背部，也就是顶部驾驶舱的侧后方，并没有传统的魔力永续核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臃肿的、带着散热格栅的椭圆形金属舱——那是艾萨塔花了大价钱搞来的军用飞空艇同款微型动力炉。

金属造物的粗犷与魔法符文的精细被完美融合在了一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黄铜铆钉，那些裸露臃肿的液压机构，那些为了散热而设计的粗大格栅，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粗暴的、野蛮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粗暴美感。

“喂，我说两位大师。”

一直在旁边啃着一块大饼看热闹的亚威终于忍不住了，“我之前见过的那些法师老爷，不都是手一挥掏出点材料来，然后嘴里念叨两句摆几个手势，地上的土石头就变成石头人站起来了吗？你们这哼哧哼哧干了一天，又是画圈又是念咒的，结果搞了半天还在拧螺丝。我还以为法师修这种东西，只要魔杖一挥，噼里啪啦一阵闪光，那玩意儿就能自己拼好了呢。这玩意儿真的比那些召唤物厉害？”

“肤浅。”

艾萨塔和拜尔极为默契同时转过头，给了这个土包子一个充满鄙视的白眼。

“召唤元素傀儡？那早就是一百年前的玩法了。”艾萨塔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污，“那种东西只要一个【解除魔法】或者【反魔力场】，就会瞬间变成一堆废土。而且最基础的元素生物或者构装体它们没有脑子，只会执行最简单的命令。一旦施法者精神力耗尽，那就是一堆靶子。除非是提前通过永续核心或者是召唤元素领主，但那样成本就太高了。”

“说真的亚威，如果你脑子里的水能像这条河一样流出来，咱们村早就不缺水灌溉了。”

对于发小的奇妙言论，拜尔的回答则是更加不客气了。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大家伙，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自豪，“这是纯粹的物理结构。就算所有的魔力都消失了，那两吨重的钢铁依然是钢铁。那层装甲钢依然能挡住步枪子弹。只要动力炉不熄火，它就是个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

“为什么要把它设计得这么丑？”

过来给三位大法师送饭送水的霜雪看着这个充满了压迫感，但完全不符合传统审美（在她印象里的构造体通常是优雅的魔像或元素生物）的铁坨坨，忍不住发出了灵魂质问，“而且这玩意儿后面那个大罐子是什么？动力炉？你们不是法师吗，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魔力驱动？像操控那些僵尸和魔像一样？”

“用魔力驱动？哈！那是只有原始人才会干的事！”

米洛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财务官，“小姐，施法者是大脑，是指挥官，是世界上最精密的操控系统！把我们当成是廉价的活体燃料？这就好比你拿黄金去做子弹打鸟一样愚蠢！”

“解放施法者！这就是原典学诞生的最大意义！为什么我们要为了驱动这么个铁疙瘩把自己累得半死？魔力是用来进行精密计算和规则架构的！是用来撬动现实的杠杆！至于提供蛮力这种脏活累活，交给那些只会燃烧的死物不好吗？”

艾萨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那种学院派施法者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傲慢，“真正的未来属于能源的剥离！这玩意儿只要塞进去几块工业魔石——甚至以后只要灌进去那种叫‘燃油’的黑色液体，它就能不眠不休地工作三天三夜！”

“虽然现在买不到内燃机，只能暂时用这个改装过的飞空艇备用动力炉凑合……”

不知怎的，小家伙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那个位于机甲后背、用厚重装甲保护起来的动力核心，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狂热，“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给它换上一颗真正的心脏。一颗流淌着黑色血液、燃烧着爆燃之火的钢铁心脏。总有一天，我会让这片大陆都闻到燃烧着的石油芬芳。”

“好了，理论课结束。现在……”

艾萨塔爬上那位于躯干顶部、只有半敞开式的驾驶舱。他的精神力触须熟练地接驳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符文光点，随着最后一块附魔晶体嵌入控制核心，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光流瞬间顺着那些紫色的铜管流遍了机甲全身。

那台原本死气沉沉的钢铁怪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嗡鸣声。动力炉同步发出低沉且高频的啸叫，蓝色的光芒透过散热格栅喷涌而出，那种类似于心脏跳动的律动感让周围的地面都微微颤抖。

“米洛！平衡参数输入！”

“拜尔！稳压阀开启！限制解除！”

“隐形仆役！带着所有人退后到安全距离！”

“正在校准水平仪……左后腿压力过大，调整液压阀……”

“核心输出功率30%……关节灵活性良好……可以尝试迈步！”

在那夕阳即将落入地平线的时刻，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液压泵的嘶鸣声，那台庞大的“疣猪”缓缓抬起了它沉重的前肢。

“咚——”

沉重的金属足板重重地砸在夯实的地面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尘土波纹。整个大地仿佛都随着这一步而颤抖了一下。

“起步……平稳。液压系统……压力正常。反重力关节……运转良好。”

艾萨塔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四足的钢铁巨兽开始在夕阳的余晖中蹒跚前行，每一步都伴随着大地的震颤和机械运转的轰鸣。

它的动作也逐渐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变得连贯流畅。虽然走起来还是像个喝醉了的醉汉一样摇摇晃晃，那些并没有完全调试好的关节还会时不时喷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但当那阴影笼罩在众人头顶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未来的压迫感。

那是纯粹的力量展示。是人类——或者说是智慧生物，用钢铁和意志征服物理法则的证明。

“真……真动起来了？！”

亚威嘴里咬着的咸肉都忘了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正在夕阳下行走的巨大剪影。

“不仅仅是动起来。”

满头大汗拜尔站在旁边拼命灌水解渴，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那个正在移动的大家伙，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混杂着震惊与欣慰的笑容，“这就是未来，各位。不再是个体勇武的时代，也不再是单纯法术对轰的时代。我们正在创造一种钢铁与魔力结合的新篇章。”

“我更是没想到这种粗制滥造的结构，居然真的运转来了。”

眼神狂热的米洛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图纸，同样激动大喊着：“这动力输出太稳了！完全溢出了！艾萨塔阁下！既然这玩意儿能跑，那它的动力炉是不是也能用来发电？加装几个变压装置，完全可以给整个红枫村供电！我们可以装路灯！甚至是用村里的风车磨坊改造出一座大型风力发电机！”

“想得美！这可是用来打仗的大家伙！”那个坐在驾驶舱里的小疯子突然大笑着，猛地推动了操纵杆，操纵着机甲做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差点让机体失衡的转身动作，“不过这个主意不错！等这玩意儿实战测试完了，先把那些多余的能量导出来，试试看能不能给瓦伦汀旅馆通上电！让娜儿姐姐再也不用在那昏暗的煤油灯下补衣服了！”

“小心！重心偏了！快回正！”拜尔的惊呼声被淹没在机甲踏碎岩石的轰鸣声中。

这头钢铁巨兽虽然还很笨拙，甚至可以说是个半成品。

但在那被夕阳染红的荒地上，钢铁巨人再度发出了一声兴奋地轰鸣，笨拙却坚定地迈开了步子，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狂奔而去，留下一地烟尘和一群目瞪口呆的观众。

第55章 帮吉尔伯特干脏活

『丰饶历1712年8月25日 星期一｜中午12:30｜黑山北境无名荒原·某不知名山头｜烈日灼烧』

干燥的风卷着粗砺的沙尘，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被标注在帝国地图上的荒原上肆虐。

这里已经远离了传统的补给线，甚至连那种生命力最顽强的红荆棘丛都不愿意在这片泛着盐碱白霜的土地上扎根。只有几块被风化得如同骷髅般的巨石突兀地耸立在黄褐色的地平线上，像是一群沉默的守墓人。

一支规模庞大的武装车队正在这片死寂中缓缓展开。

五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四轮重型篷车依然以此前的标准防御队形停靠在背风坡的凹陷处。那些刚刚才加入团队不久的新兵们，此刻正一脸紧张地按照操典要求，在车队外围挖掘散兵坑和架设机枪阵地。

趴在伪装网下的路德维希轻轻拭去了睫毛上的汗珠，将单筒望远镜的焦距向右微调了一格。哪怕隔着五公里的距离，那座巨大的露天矿坑依然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

“看来吉尔伯特这次没忽悠我们。这地方太邪门了。我刚才明明记得那块石头在左边。”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三天前，那位穿着笔挺军服的老部下，在灰石镇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递给他这份委托书时的表情。

那时候的吉尔伯特，脸上早就没了往日里见到偶像时的那种狂热与崇拜。

那位隶属于107师本部的情报参谋，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疲惫了，眼袋浮肿，那一身笔挺的军服领口罕见地松开了一颗扣子。少校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不停敲击着一份盖着绝密火漆印章的文件，像是个正在把某种烫手山芋扔出去的赌徒，极其慎重地压低了声音。

“事情就是这样，老长官。”

连带着那张价值一万七千金图卡的巨额支票，少校将一张做旧的羊皮地图推到桌子对面，上面用红笔在距离新乡城东南约六十公里的空白画上了一个狰狞的红圈。

“那个地方本来是被记录在军用地图上的，如今却成了一片空白。这倒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那里的认知干扰太强了。就算是师部最好的测绘员，只要盯着那块区域看超过五分钟，脑子里关于那个坐标的记忆就会像雪花一样被融化得干干净净。”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片见鬼的荒原，那就是“不存在”。

并非是指这就块土地在物理意义上的缺失，脚下的碎石依然硌脚，枯黄的杂草依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甚至还能闻到空气中那种特有的、混合着干燥土腥味和某种陈旧金属锈蚀气息的味道。但无论你看这片土地多少次，只要视线一旦移开超过三秒钟，大脑里就会像是罢工了一样，根本无法回忆起这地方具体的任何地标特征。

你无法记住那座山头的形状是圆是尖，也无法说清那条干枯河床的走向是东是西。这片区域就像是被神明随手抹去的一块污渍，在所有官方出版的地图上都只是一片没有任何等高线的灰白色盲区。

“所幸我们一直有在更新防区地图，才算是用穷举法让测绘科反推出了具体地点的实际范围。不过我想让您先看看这个。”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解着情报，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直接使用留影板直接拍摄出来的转录照片，照片边缘甚至还有不自然的模糊痕迹，显然是某种类似认知屏蔽场的魔法技术造成。

“半个月前，师部所属的一家前线贸易商社——当然您懂的，那其实是将军授权师部代为管理——其旗下的一支转运车队在通过外围线路，途径这片废弃采石场，即将到达中转仓库前突然失联了。不仅仅是人没回来，每隔六小时一次的安全通讯也断了，我们甚至没有收到那求救信号。整整一个排的车队警卫，连同那批价值连城的货物就像是人间蒸发，被那片该死的荒原给活吞了一样。”

“魔族？”

路德维希拿起那张照片放在眼前。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匆忙拍摄的。在一片乱石嶙峋的荒野中，依稀可以看到几辆被打翻燃烧的重型马车残骸，以及地面上那些诡异的、并不属于任何已知火炮造成的放射状深坑。

“如果是那样反倒简单了。我们大可以申请让炮兵团直接进行炮火覆盖。”吉尔伯特苦笑了一声，用手指在那份地图的灰色区域重重敲了两下，“情报科那边怀疑是有‘脏东西’进去了。可能是那些投靠了议会派的弗莫尔军阀，也可能是某些不知死活的黑手套想来黑吃黑。”

“总之，将军对此很不高兴。那里不仅是防区的一条隐秘补给线，更涉及到一些……不方便在公文中提及的特殊物资流转。”吉尔伯特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口，“我们需要有一支值得信赖的民间力量，去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那里有老鼠？”路德维希放下照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就把老鼠、老鼠窝，甚至是老鼠洞里的跳蚤，全部清理干净。”吉尔伯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论是魔族，还是某些臭虫，师部只要结果。”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把那个大家伙放出来，用那两门速射炮对准那个所谓的采石场来一个基数的主炮齐射。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一个带着些许抱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艾萨塔正蹲在他身后的岩石阴影里，手里摆弄着几块刚从地上捡来的带有奇异纹路的石头。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少爷此刻也是一身灰扑扑的野战行头，换上了一套那套在突袭蛇眼庄园时穿过一次的轻型装甲。

虽说是归类于轻型护甲，但死亡工兵的重视防御传统，还是让那套全包裹的气密装甲显得极其臃肿夸张，让他的身高在护甲加持下硬是长高了十五厘米，勉强能和团长到达同一海拔。

“这是实战测试，不是你的火力展示秀。”

路德维希收起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脸不耐烦的年轻法师，“如果每次遇到这种规模的战斗就把你和那个四十五吨重的铁疙瘩搬出来，那我还招这么些新兵干什么？全都解散回家种地算了。”

“可是‘疣猪’号的相位信标我已经校准好了！只要你点个头，三秒钟，只要三秒钟它就能从次位面直接砸在他们脸上！”艾萨塔不死心地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那种对于大玩具的痴迷简直溢于言表，“而且这鬼地方热得要死，我想早点回有冷气的马车上去。”

“那你先去布置临时营地吧，我在这等侦查队的情报。”

路德维希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默默将目光投向了山下的碎石坡。

日头逐渐西斜，那股令人不适的燥热感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因为地表热气的蒸腾而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这种该死的等待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三点。

直到那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是野兔穿过草丛般的细碎脚步声从下风口传来。

一身风尘仆仆、甚至还在脸上涂满了黑灰色伪装油彩的凯特率先钻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外两名被选入侦查组的新兵，以及负责考核的亚威。

“报告，发现异常情况。”

作为山地步兵出身的中士，凯特的话向来不多。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得密密麻麻的速写本，摊开在路德维希面前的弹药箱上。那上面用炭笔极其精准地标注出了敌方的岗哨位置、地形高差以及视线盲区。其专业程度让路德维希颇为满意。

凯特那只带着露指手套的手指在纸上那几个粗糙但特征鲜明的素描上点了点，“目标区域确认为废弃采石场。外围有大概只有十个明哨，手里拿着也是改装过的火枪，警惕性很差，甚至没有设置暗哨和绊雷。我们在外围观察了两个小时，发现了七辆那种带有‘联路商社’标志的马车残骸，都被拆解得只剩个架子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些让他感到困惑的目标，“外围区域有约三个月左右的生物居住痕迹，但在活动的生物大部分是地精、狗头人和兽人。手里拿的也不是武器，而是矿镐和锄头。只有少数几个巨魔和灰矮人提着火帽枪在当监工。”

“重点是在核心区域，也就是那个矿坑的入口处，有几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家伙。”

他翻过一页纸。

那上面画着几个直立行走的生物。它们有着粗壮短小的下肢，身后拖着一条极其粗长的尾巴，上半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而最显眼的是那个硕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脑袋——完全呈现出一种爬行动物的扁平特征，吻部突出，眼窝深陷。

“蜥蜴人？”旁边的亚威皱了皱眉，“南边沼泽地里倒是挺多见的，养虫子或是卖鱼的，通用语都说不利索。但这玩意儿怎么会跑到这种缺水的荒原上来？”

“不，不是普通的蜥蜴人。”

一直没说话的艾萨塔突然凑了过来。他盯着那几张素描，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沼泽蜥蜴人的外形是佝偻着背半蹲着的，而且它们的指爪是为了在泥地里挖掘而进化的长钩状，并且那些家伙只是初级智慧生物，没高级行为能力。但这几个显然是会使用高级工具的知性生物。”

他的手指在素描上那个生物的手部停住了。虽然画得很潦草，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双有着五根手指、且指节分明、极其适合抓握精密工具的手。

而且凯特观察的很细致，画上的这些生物并没有像普通魔族那样穿着兽皮或简陋的甲胄，而是穿着一种类似于长袍的、布满了口袋的工作服，腰间还挂着许多看起来像是测量仪器的小玩意儿。

“凯特，你说它们身上是不是有着那种像是……怎么形容呢，像是某种不规则几何图案的鳞片斑纹？而且它们的瞳孔是不是这种垂直的琥珀色？”

凯特愣了一下，回忆了两秒，然后猛地点了点头。

“那就没错了。”

艾萨塔脸上露出了那种优等生在解开难题时的得意笑容，“看起来不是‘洛族’。应该是纯血种的‘灵蜥族’遗民。”

“你认识这东西？”路德维希挑了挑眉，“我记得某些混血龙裔在返祖时也会出现这种特征。”

“不……那不是龙。那是更古老、更麻烦的旧品种。”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对于这群只知道拿钱杀人的大老粗佣兵来说，这些名词甚至比这片荒原还要陌生。

艾萨塔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属于学者的狂热让他暂时忘记了身处的险境，“目前关于这些地脉探索者的记载，只有在中央大书库里借阅的《大陆通史》或者《古代物种考据》才能看到了。你们会认错成亚龙裔很正常。”

“在混乱千年，这帮家伙可是这片大陆上最常见的种族之一，它们的祖先曾经建立过相当辉煌的城邦文明。不仅有着极为独特的社会结构，还是大陆最出色的工匠和学者。甚至他们在天命大帝之前就疑似可以掌握并运用原初魔法的狂野能量，可以说他们才是最早的德鲁伊团体。不过生育率不太行，加上混乱千年时期那都打出狗脑子的乱战影响，消失前大约有个四百万人左右吧？”

“但在统一战争爆发的前夕，也就是大概三百二十年前，这帮家伙就像是接到了什么集体命令一样，在一夜之间放弃了所有的聚居地，烧毁了所有的图纸，然后集体消失了。”

“消失了？”一旁作为护卫的欧仁忍不住插嘴道，“几百万人说没就没了？难不成钻地底去了？”

“没人知道它们去了哪，尤其是在巴斯克大帝开始统一战争时，那个庞大的文明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彻底抹去了。目前只有少数留存下来的族群自称为‘洛族’加入了联邦，现在就连那种巨大的颅骨结构也逐渐向灵长类趋同演化了，并且他们极力否认族群和灵蜥族的关系。”

艾萨塔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的矿坑，“而通用的历史教科书上会说它们迁徙到了海外。现在你们去极东的滨海自由邦或者是海外总督区的下属群岛里，偶尔能看到这些做珠宝和杂货生意的后裔。”

他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变得干涩起来，似乎是想起了那个被鸢尾干掉的黑手——从那座船屋里缴获到的金属盒子，似乎就和这些蜥蜴人有联系？

“但这帮家伙根据凯特的描述来看，绝对不会。这是最纯正的灵蜥族原始氏族。而且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在挖矿，更像是在武装考古？”

考古。

一个荒谬但又极其合理的词汇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中。

一群本该在热带丛林或者深海里的大蜥蜴，带着一群魔族苦力，几个月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了这片鸟不拉屎的北方荒地，不仅袭击了人类的商队，还在这里偷偷摸摸地搞起了考古挖掘？

“一群本该灭绝的三百年前的外族老古董，现在却像是一群矿工一样，在联邦的眼皮子底下拿着铲子挖土？”

路德维希从艾萨塔的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普通考古挖掘，他们大可以乔装成所谓的洛族，直接花钱贿赂军队或者当地地主，雇些壮劳力合法开展考古挖掘。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偷渡一群魔族过来当苦力，也无需布置下这种类似迷锁的魔法隐藏行迹，更不需要截杀商队来暴露自己的存在。

除非这下面埋着什么他们必须冒着极大风险也不能暴露的古代造物。

“如果它们真的是为了考古挖掘，那么警戒松懈就说得通了。因为所有的精英力量恐怕都集中在地下核心区保护挖掘现场。外面的这些，不过是用来搬运土石方的苦力。”

“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吉尔伯特说那些士兵连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路德维希想了想，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矿坑的圆圈上画了个叉，“看来那些灵蜥族的不喜欢有人打扰他们的考古作业呐，连认知干涉魔法和信息阻隔魔法都用上了。”

“那我们还要打吗？团长。”

亚威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手枪弹匣，“既然是这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手里肯定有点邪门手段。咱们这点人恐怕不好办，光是那些外围区的炮灰就有大约两百左右……”

小说相关章节：德斯迪罗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