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分岔路口的费洛蒙

　　那只金毛犬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深处，只留下一阵草叶晃动的沙沙声，仿佛那片绿意将它吞噬了。

　　林默盯着那摇曳的叶片，掌心渗出的冷汗把相机手柄弄得滑腻不堪。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妻子，却发现宛儿的视线依然黏在那条幽深的小径上，瞳孔微微扩散，像是在回味某种刚散去的甜味。

　　“宛儿？”

　　林默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锐利。

　　宛儿猛地回过神，身体轻轻一抖。她眼神里的那种迷离迅速消退，变回了丈夫所熟悉的温润与清澈。

　　“啊？怎么了老公？你刚刚喊我？”

　　“没事……”

　　林默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眼前的妻子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怀疑，刚才那场诡异的“跨物种交流”或许只是高温下的幻觉。

　　“咱们走吧，既然来了，就顺着路逛逛。”

　　但他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绷紧了。

　　一家三口顺着主路向前。

　　越往里走，周围的植被越发茂密。那些树木长得毫无节制，巨大的气生根像蟒蛇一样从枝干垂落路边，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路上的人群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割裂感。新来的游客还在大声抱怨这里的信号差，连个朋友圈都发不出去；而那些“老客”们则越走越快，呼吸愈发沉重，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召唤着他们。

　　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后，路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Y”字形的分岔口。

　　这里没有充满科技感的电子屏，也没有循环播放的扩音喇叭。矗立在路口中央的，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巨大花岗岩。岩石上用红色的颜料，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涂写着两个方向的指引。

　　那种红在暗绿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与其说是油漆，更像是一道尚未干涸的伤口。

　　【左侧通道：狩猎与领地】

　　不论你是西装革履还是衣衫褴褛，在这里，你只是雄性。

　　释放天性。寻找配偶权。

　　【右侧通道：巢穴与抚育】

　　恒温37℃。羊水模拟环境。

　　在这里，只有母亲和准母亲。安全，静谧，受孕。

　　“搞什么名堂？性别隔离？”

　　林默看着那块石头，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他转过身，想找个工作人员问个清楚，或者至少找个正常人吐槽一下这荒唐的设计。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的人群动了。

　　这一幕，成了林默这辈子见过的最荒诞的哑剧。

　　没有任何工作人员维持秩序，也没有任何广播提示。那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回头客”夫妇们，在看到这块石头的瞬间，那条名为“婚姻”的无形细线，仿佛被干脆地剪断了。

　　走在林默前面的一对中年夫妻，上一秒男人还在体贴地帮女人提包。下一秒，男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他的脊背瞬间佝偻下来，脖子前伸，鼻翼剧烈扩张。他一把将女人的包扔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浑浊的咕噜声，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左侧那条布满碎石和荆棘的道路。

　　而那个女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

　　一种梦游般的安详浮现在她脸上，原本有些跛的脚突然变得轻盈。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被扔在地上的名牌包，而是双手捧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迈着一种摇曳的步伐，飘向了右侧那条开满艳丽红花的小径。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

　　就像两滴水汇入了两条不同的河流，自然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也得分开？”

　　林默感觉喉咙发干。他一把抓紧了宛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宛儿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行，这地方太邪门了。宛儿，听我的，咱们不逛了，现在就出去。”

　　林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管还没看到什么动物，拉着妻子就要转身。

　　“可是……老公，我不舒服。”

　　宛儿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肚子。

　　“怎么了？肚子疼？”林默瞬间慌了神，所有的怒火和恐惧都化为了对妻子的担忧。

　　“那边……”

　　宛儿指着左侧的“雄性通道”，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

　　“那边的声音……好吵。宝宝在踢我，他很害怕那边的声音。”

　　“哪有声音？那边明明很安静……”林默愣住了。在他听来，左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有！有野兽的吼声！震得我肚子好疼！”宛儿带着哭腔，身体蜷缩起来。

　　“老公，我受不了了，我想去那边……右边好安静，有花的香味，我想去那边歇一会儿。”

　　“好好好，去右边，我陪你一起去！”

　　林默顾不上规则，扶着妻子就要往右走。

　　一只手无声地挡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只戴着雪白袖套的手，手指修长得有些过分，关节处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先生，请留步。”

　　拦住他的，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工作人员，上半张脸戴着一个制作精良的杜宾犬头套。这人身上没有一点汗味，反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薄荷味，像是刻意掩盖着什么。

　　“我老婆不舒服！我要陪她进去！”林默吼道，像一头护崽的狮子。

　　“正因为尊夫人不舒服，您才更不能进去。”

　　员工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机器。他微微俯身，凑到林默耳边，用只有两个男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您的睾酮水平正在升高，先生。这是雄性进入狩猎场的正常反应。但在右侧的‘巢穴区’，空气中充满了高浓度的催产素与镇静剂。您这种充满攻击性的雄性荷尔蒙一旦带入，会引发那里动物的激烈反应……甚至可能，导致流产。”

　　“流产”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默的怒火。

　　“那……那怎么办？”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些。

　　“让这位小淑女陪着妈妈进去吧。”

　　员工低头看了一眼豆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但很快就用职业化的温和掩盖。

　　“巢穴区里也有很多温顺的幼崽可以陪她玩。那里是绝对的安全区。没有尖牙，没有利爪，只有奶水和花香。”

　　“爸爸，我想去那边，那边有蝴蝶！”豆豆指着右侧路口翩翩起舞的几只巨大凤尾蝶，眼神里满是渴望。

　　林蒙看着疼得直不起腰的宛儿，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豆豆，理智在“保护家人的本能”和“莫名的恐惧”之间疯狂拉扯。

　　最终，对妻儿身体的担忧占据了上风。

　　“宛儿，手机拿着，随时保持联系。”林默把女式挎包中的手机塞进宛儿手里，声音沙哑。

　　“如果感觉舒服点了，或者有什么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就在路口等你们，哪也不去。”

　　“嗯……我知道了。”宛儿虚弱地点点头。

　　奇怪的是，当她松开林默的手，迈入右侧通道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痛苦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她的背挺直了些，呼吸变得平稳，连步伐都轻快起来，就像是被那个环境温柔地接纳了一样。

　　林默站在岔路口，眼睁睁看着妻女的身影消失在红色的花海深处。

　　“明智的选择。”

　　蓝衣员工站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先生，别压抑了。”

　　员工指了指左侧那条布满乱石的幽深道路，皮套下满是诱惑的话语：

　　“去跑一跑吧。闻闻那边的味道。您没发现吗？您的身体在渴望它。毕竟……在这个家里装了这么久的‘文明人’，您一定累坏了。”

　　林默刚想反驳，想骂人。

　　但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一股燥热从下腹升起，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他转头看向左侧的通道，那里飘来一股混合了泥土、铁锈和某种野兽尿液的味道。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恶心。

　　但此刻，在这个诡异的清晨，林默惊恐地发现——他的口腔里，竟然开始大量分泌唾液。

　　那味道，闻起来像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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