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尾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在走廊上的洗手台前洗掉脸上残余的血渍，看着那些被稀释成淡红色的液体顺着凹陷的弧形曲线向下流进排水口的时候，尾形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某些东西似乎也跟着一起掉进去了。但是，他太疲惫了，那种疲惫并非来自于身体，而是从精神深处觉得疲劳不堪，令他除了闭上眼睛躺下之外什么也不想做。明明才刚刚回家，连晚饭都还没有吃，澡也没有洗，如果现在就上床，身体恐怕都会抗议。可是心底却不停抗拒着，光是想到食物就想要呕吐；想到要脱光衣服走进浴室，就冷得浑身发抖，明明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他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样到床上去的。他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出了窍，凭空失去了一段中间的记忆。等到意识再度回到身体里时，已是周末的早上，客厅里传来宇佐美将行李箱的轮子在复合木地板上粗暴地拖来拖去的声音，引发他阵阵头痛的同时，也不禁使他清晰地认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母亲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得了一场重病。看着母亲在卧室里辗转反侧、痛苦不堪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如果妈妈就这么死了，父亲会感到痛苦吗？会后悔没有在她人生尚存于世的时候，更珍惜、更疼爱她一些吗？如果自己死了——如果得病的是自己？母亲会痛苦吗？会后悔她没有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花更多时间爱他，而不是爱那个男人吗？如此多的想法在他小小的大脑里盘旋着，几乎就要令他付诸行动了。他把家里橱柜深处储存着的，用于驱赶老鼠的药拌进粥里。他满头大汗地爬回母亲的床边，颤抖着拿起勺子，像照顾婴儿那样试图劝她服下这碗有毒的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忽然发了狂一般地在被褥上扑腾起来，尾形手里的粥于是撒了一地，还有不少弄到了两人的衣服上。尾形被烫得大脑一片空白，母亲却只是大喊着：“幸次郎……”然后抱住了他。

“幸次郎先生……！”母亲抱着他，眼泪是滚烫的、高烧不退的皮肤也是滚烫的，紧紧贴着尾形冰冷的侧脸，“我爱你……”

我好想你。好想见到你。幸次郎先生。幸次郎、阿幸。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吧。

尾形瞪大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碗有毒的粥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高中的时候，尾形在踩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掉进河里，为此不仅下巴做了手术，留下了两道难看的疤，还昏迷了整整两个星期，甚至错过了高中生涯仅此一次的修学旅行。在那段昏迷的时间里，一直是由年迈的外祖父母在照顾他。母亲虽然也会来，但是那时候母亲的身体和精神也已经差到了极点。她成天在家睡觉，有时候一天睡上十六七个小时也不会醒，醒了就看电视，或者随便做点什么东西吃。因此尾形在住院期间只见过母亲一次，她带着煮好的鱼汤来找自己，闻到保温壶里传来的鮟鱇鱼香气的瞬间，他差一点吐在面前的被子上。

小学的课堂上，老师正声情并茂地讲着大马哈鱼洄游的故事。排除千难万险，耗尽了力气洄游到故乡的母鱼，会将身体里剩余的所有能量用于产卵，并在生下孩子后幸福地死去。同学们，戴着厚厚的平底盖眼镜，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激动地说道：这就是母爱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肚子上插着母亲平时用来杀鱼的菜刀，匍匐着爬向厨房里母亲的脚边，血迹在身后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溪，然而母亲低头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里却毫无母亲的慈爱，她看自己的眼神……像什么呢？啊……像在看一条鱼。

尾形偶尔会回忆起自己见到父亲的那一天。坐在台下，混迹于花泽商事新入职的上百名员工之中，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张长相和自己几乎可说是一模一样的男人脸上。但是，正是因为外貌如此相像，当审视起二人身上的不同之处时，那种差别才愈发令人感到刺眼，父亲冷酷地抛弃了他们母子的事实——才会显得格外残忍。即使那个被他抛弃的孩子就坐在他眼前，和他呼吸着同一个会议厅里的空气，他也能视而不见，就算看到花名册里的“尾形 百之助”，心里也绝对不会想起一个他二十多年前在夜总会里占有过的姓尾形的陪酒女。其实堂吉诃德的可笑并不在于他对着云层和风车发起挑战，而是在于他押上人生、苦苦追求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世上。

尾形将手里的烟头按进面前的烟灰缸里掐灭，一旁的宇佐美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他看，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少见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担忧的神色：“你还好吧？百之助。”

“啊？”

“这也太多了。”他指了指尾形面前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数量多得简直像是一群黑帮刚在这里开了场大会，“虽然我一早觉得你活不过四十岁，但好歹做完这个项目再死吧？”

“哈哈。”

“我说你啊——”

门后传来“咣当”的一声，二人同时回过头去，只见是月岛闯了进来，他的衬衫袖子撸到手肘出，领带随意地塞在胸前的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刚在公用洗手间里杀了个人，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敬而远之的气场。吸烟室里的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短暂的沉默后，宇佐美探出头去，拖长了声调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课长好——”

月岛抬头看了二人一眼，脸上的表情短暂地回归了常态。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而只过了一秒，那张脸就恢复了刚进门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一言不发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和香烟，用给枪上膛的气势撬开打火机的盖子，柔软明亮的橙蓝色火焰便“呼”地一声从气阀里冒了出来。宇佐美咂了咂嘴，忽然用手肘撞了一下身旁的尾形。

“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课长换打火机了。”宇佐美朝着月岛的方向挤了挤眼睛，“他以前用的不都是那种温泉旅馆里免费送给客人的一次性打火机吗？”

“是吗？”

“啊，上个星期起，突然换成现在这个的。登喜路，和鹤见部长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宇佐美眯起眼睛，摇了摇手里那根抽了半截的烟，“课长的那点工资可买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觉得是谁送他的吗？”

尾形盯着月岛抽烟时那张阴郁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

“哈？什么意思？”

那个人的话—— 尾形垂下目光盯着烟灰缸里积攒起来的烟灰，眨了眨眼。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兄长大人。”

“怎么了？”

“您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尾形挑起一边的眉毛，略带不悦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

“那么讨厌烟民的话，别和我待在一块不就好了。”尾形说着向前弓身，将手里的烟抵在咖啡馆提供的烟灰缸边缘上点了点，“这个国家已经对烟民很不友好了，就连在家里都不能随便抽烟。您不喜欢的话，外面多的是新鲜空气，出门左转两步就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勇作忽然伸出手来，两只大手叠在一起，紧紧地握住了尾形随意地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只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您说这话真让人扫兴。”尾形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是，对不起。”勇作虽然嘴上道歉，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显得很苦恼，丝毫没有释怀的迹象，“我并不是说您吸烟这件事令人讨厌。我只是觉得，您要是能更关心自己的身体就好了……”

尾形故意夸张地笑了两声：“哈哈，是吗？是吗？您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勇作先生。”抽烟的理由也是，我像现在这样坐在您面前的理由也是。您什么都不懂。尾形如此想着，于是用力地从滤嘴里深深吸了满满一口尼古丁，然后炫耀似的将烟雾尽数吐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沉默地看着勇作的脸在雪白的烟雾中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一只手从烟雾中伸出来抓住了他。“既然如此。”沙哑的，温柔的，听了几乎能叫人掉泪的声音，“能说给我听听吗？关于兄长大人的事。”

“喂。”宇佐美浑身僵硬地朝后退了两步，五官像是刚生咬了一口柠檬那样拧在一起，“我觉得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而且你的表情变得好恶心，我要走了。”

他将抽完的烟蒂扔进烟灰缸里后便落荒而逃，带跟的皮鞋在地面上踩出哒哒的声响。尾形沉默地在吸烟室里抽完了身上最后两根烟，然后掐灭烟头，起身返回了办公室。

手里的能量棒吃了一半，剩下的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虽然只是普通的麦片和坚果的混合物，但在此刻却变得像石头和干草一样难以下咽。尾形长叹一口气，将那东西用纸巾包好放在一旁，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面前的文件上。下午还有个电话会议——他掏出记事本，在上面写下几行备注，又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安慰自己，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已经有一个半月没见过勇作了。

写字的手停了下来，他甚至都没意识到，0.5的笔尖在浅黄色的纸张上缓缓地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不只是在现实中，短信、电话，任何形式的联系都没有发生过。周末的时候就不说了，就算是在公司里，他也根本见不到对方，明明两个人就在一栋楼里的不同楼层，二人之间的实际距离，用脚丈量的话恐怕连三分钟的路程都没有。然而就是这只要三分钟的距离，却仿佛一条难以跨越的银河，花泽勇作好像人间蒸发似的，彻底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就像父亲一样。

就像那个从来没有爱过他，甚至、或许，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也不在乎他是否存在的父亲那样。对于他来说，就算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自己也不过只是台下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就算自己走到他面前，用这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直视着他，他恐怕也只会叫人把自己赶出去；就算自己杀了他，他恐怕也只会把自己当作普通的杀人犯——而不是——一个儿子——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是一起生活在这个巨大的由反光玻璃和钢筋水泥构筑的巨大箱庭之中，他们也依然是属于不同世界、不同阶层的人，这是尾形早就明白的事实。而且他还花了许多时间，试图让勇作也明白这件事。而在对方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一层现实之后，他便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了，这本该是一件自然且理所当然的事。

水笔“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尾形赶紧弯腰去捡，然而笔芯直直地落到地上，笔尖受损，墨水断断续续地出不来了。看着本子上几道毫无章法的划痕，尾形皱起眉，烦躁地将手里的笔扔进了垃圾桶。

尾形觉得自己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身体没有休息好，才会在白天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工作时也感觉难以集中。为此他久违地吃起了安眠药，但安眠药只能让他在服药过后的几分钟内沉沉睡去，却管不了他在半夜两三点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般地醒来。而且一旦摆脱睡眠状态，就不得不一直瞪着酸痛的眼睛，和头骨下的阵阵钝痛共存到早上六七点，困意才会再度来袭。可到那时候又该收拾收拾去上班了。为此尾形不得不重新启用自慰这一办法来强制身体进入睡眠状态，然而更糟糕的事却发生了。

他硬不起来。不，也不能说是硬不起来，要让下半身充血还是能勉强做到的，可是不管怎么抚摸那里的器官，不管他挤了多少润滑剂，也不管他如何或重或轻地，从上到下地爱抚自己，却都只像是在抚摸一根没有感觉的棍子。而且，或许是因为强迫得狠了，身体深处和皮肤表面都出现了酸疼的感觉，而不是一般情况下会出现的，那种令人从头到脚都变得酥麻酸软的快感。在折腾到凌晨一点多却仍然困意全无，不仅如此，头疼的症状似乎还更严重了之后，尾形终于投降似的放弃，冲去浴室草草地冲洗了一番下身，然后一头扎回了房间内，脸埋在枕头里痛苦地呻吟起来。

几分钟后，他伸手摸向了放在床头上的手机，点开了那个他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软件。

尾形讨厌约会软件。不管是把自己的照片挂在网上像商品一样让人浏览挑拣，还是被迫观看其他人放在网上的那些用于展示自身个性和“魅力点”的照片。如果是单纯以性为目的的软件，体验就更糟糕，满屏的肉色看得他头晕脑胀。而尾形也不是那种能将自己的半裸对镜照若无其事地发到网上的人。但是去桑拿房那种地方效率太低，点风俗服务又令人觉得不够安心，约会软件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优解。他的页面照片是几张没有脸的、穿着正常的衬衫和西裤的照片，还是大概一年多以前宇佐美给他拍的。那时候他像个色情片导演似的喊着：“把屁股撅起来！再撅高点！”然后将镜头对准了尾形的下半身。拍完之后还相当认真地选了半天，最终挑出来他觉得效果最好的三张。“虽然什么都没露，但起码屁股和大腿的形状很不错。”他用一种在菜市场里挑打折牛肉的态度点评道，“会有人上钩的。”

尾形联系了他之前睡过两次的某个男人。虽然好几个月没说话，再一说话就是要和对方上床，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人际交往，但所幸这个软件上的人本来也不是冲着正常的人际交往来的。尾形试探性地发了条消息过去，没想到对方立刻就回复了。见面的时间约在周五，地点在两人以前去过的一家情人旅馆。尾形抵达的时候，对方已经等在楼下了。

“好久没见啦！”那人用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口气黏糊糊地向他问好，“最近都在忙什么呀？”

“……工作。”

“哇，社会人还真是辛苦啊。”

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身上弥漫着一股这个年纪的青年特有的傻劲，做起爱来也是不管不顾、埋头猛冲的类型，完全算不上体贴的床伴，但尾形反而觉得这样的好。二人从自助机里取了房卡，乘上电梯抵达房间后，对方说自己想先洗。尾形同意了，于是在等待对方的时候，他就背对着浴室，安静地坐在床沿上，盯着什么装饰物也没有的墙面发呆。尾形实在是受不了那种装潢得太过情趣的情人酒店，像这种内饰看起来和商务酒店也没什么区别的就很好，从房间内唯一的一扇窗户看去，甚至还能看到东京塔的夜景。尾形的目光不由得追随着那红白相间的灯光而去，短暂地陷在东京的华美夜色中失了神，直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小百——我洗好了——”

尾形的思绪从这里中断了。

男人的手从背后穿过来，捧住尾形胸前的乳肉揉搓，故意用用润滑剂沾满了手心，揉捏时便会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尾形半闭着眼睛，腰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边试图消化这种诡异的快感，一边在心里想被别人摸的感觉果然还是不一样。于是他干脆彻底向后倒去，任由对方摆布自己的身体——有些人是不喜欢这样的，有些人固执地认为，性爱是两个人都要参与其中的活动，如果只是一个人服务另一方，那不和派遣风俗没区别了嘛。甚至还有人坚持认为，男人能从性器官上获得的快感很少，主要的刺激来自于床伴的反应，所以如果对面是个不管做什么反应都冷冰冰的家伙，就算是最狂热的花花公子也没法大展身手。而尾形显然属于床技最烂的那批人还要下面的一档，这是宇佐美说的。操尾形的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截止到现在的性生活里最没意思的二十分钟——

被人猛地按倒在床上，男大学生勃起着的阴茎正在他因为涂满润滑剂而变得亮晶晶湿漉漉的胸上磨蹭着，与此同时，那双手还在不断抚摸着他的腰侧，一种又麻又痒的感觉从小腹处升起，令尾形从耳朵根红到了胸口，不得不抬起双臂挡住自己的脸。对方喜欢开着灯做爱，刺眼的日光灯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得到，像激光一样射下来扎穿了他的身体。对方随心所欲地抚弄揉捏着他的身体，很快便来到了尾形已经自行扩张过的私处，润滑液顺着穴口滴落，仿佛正在自行分泌体液一般，一张一合地发出着邀请。

“小百真色情。”明明比自己小，却还用这种轻浮且毫无敬意的口气称呼自己，这点也很糟糕，但或许这么糟糕反而是对的，“感觉，身体比以前敏感了不少啊。”

“哈、啊、啊哈——呼——”

“乳头绝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大了。真下流，啊，里面也是，又软又湿……”

“唔——唔！呜呃——”

“放松一点啊，小百。就算是想要也不能夹得这么紧吧。”

痛苦的感觉从下方如同连绵不断的海浪那般拍打着尾形的神经。要死了、要死掉了、说到底男人就不应该被人操。但是对方仍在毫无顾忌地前后摆动着腰，尾形被撞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连双臂也无法继续维持着举起的姿势遮掩面孔，只能无力地垂在两侧，试图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真讨厌——真痛苦——要死了——但是，这样是对的。尾形一边翻着白眼，一边任由口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因为这个世界除了痛苦，就没有再让我得到过什么其他的东西。不管是幸福的童年、父母、健康、财富、声望、权力、爱情——什么都没有给过自己。自己从出生的那天起，就只是一个发了疯的陪酒女和抛弃她的男人生下的私生子，从那之后所有的人生，也不过就是在无能为力地重复着这条可悲的道路，一条被所有人孤立、被所有人疏远、践踏、瞧不起的道路——人生就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不要说什么……“爱我”……之类的话。

男人又一次顶进尾形的身体深处，被强行撑开身体的感觉难受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面朝下的姿势，被身后的男人抓着头发和腰狠狠地侵犯。沉溺于痛苦中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自然，堕落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好，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恨意在被侵犯的过程中如同得了滋养的植物一般疯狂地生长起来，而这股恨意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觉得无比幸福。在恨的过程中，一切的不公，一切的磨难，一切的苦楚似乎都像阳光下的雪一样融化了……这是正确的。

勇作。

勇作。尾形疼得连眼皮都在跟着浑身的肌肉一起抽搐。勇作。漫长又无聊的前戏，多余得令人丧失兴趣的体贴和关心，总是将自己搂得很紧的双臂、令身体产生那种触电一般感觉的爱抚、还有……“您真漂亮”……之类的胡话。还有……

“呜、呜、啊、要去了——要去了——”

“就这样就要去了吗？我还没碰一下前面呢。”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雌性高潮？这么快？小百真淫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晚了吧？”

“不要、勇作、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勇作！勇作——”

勇作。

想见他。勇作先生。但是，那是不对的。因为——

想从任何人身上得到爱这件事，首先，就是不对的。

尾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而身后的男人显然也没有意识到。他只当尾形是爽得泪失禁了，至于尾形是不是在刚才叫了别的男人的名字，也完全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他只顾着抓紧尾形丰满的臀部在他高潮后变得格外绵软的体内猛冲，肉体撞击的啪啪声响回荡在亮着灯的房间里。在这般毫无情调的蛮干之中，尾形的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竟然就这么昏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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