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三十三）

　　小乡村里的诸多事情往往都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而我对那些东西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和在场的绝大多数幼兽一样，我更关注的其实是桌子上的美味佳肴，还有那如同谜一般从未见过的新娘子。

　　“马上就要开席了，小宝你就和你的伙伴们在这一桌坐着，等酒席结束了爹爹会来找你。”

　　忙完了所有需要准备的事情，父亲作为成年雄兽，照例需要饮酒的他只能被迫离开我的身边。不过我早就不是那个嚷嚷着一定要爹爹陪的小老虎了，再加上还有黑牛哥的母亲在一旁作为陪护，我向父亲拍了拍胸脯，示意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好呐，爹爹不用担心我的。”

　　父亲的背影再一次地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兽群之中，而我拘谨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一盘盘的冷碟，其实并没有多少动筷子的欲望。

　　越丰盛的菜肴，应该越到后面才会上吧.......我就先省点肚子好喽。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黑牛哥的桌前都已经堆起了小山一般的花生壳，这盼望了许久的婚礼总算是开始了。

　　区别于平日里洗得都要掉色的衬衣，鼠大叔今天的装扮显然就要正式鲜艳许多，这一身亮丽的红色与大厅里到处悬挂粘贴的装扮很好地融为了一体，再搭配上灰黑色的毛发，让哪怕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陌生兽，也能一眼就看出这场喜宴的主角是谁。

　　“感觉耕黍叔今天的气色很好呢。”

　　一直到婚礼正式开始，我都没有见到过小马哥的父亲有来参加，不过小马哥的精神状态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说的话也逐渐变多了起来，

　　“不过也是，毕竟结婚可是一个兽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几件事之一呢.......”

　　“有那么重要嘛，感觉结婚之后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变化嘛。”

　　其实我并不知道“结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个雄兽与一个雌兽一起搭伙过日子，需要进行这样轰轰烈烈的仪式——我和爹爹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也不见得非得广发请帖，把全村的兽人都请过来吃饭。

　　“嗨，天宝，你这话就不对了，要想生孩子的话，就必须要先结婚哦。”

　　花生吃的差不多了，黑牛哥又把他的蹄子伸向了瓜子，而他听着我和小马哥的闲聊，没忍住插了句嘴进来。

　　“这样吗，那好像确实很重要诶。”

　　黑牛哥举的例子其实只能算得上一般，但对于我的说服力却很足，毕竟爹爹对于我来说是生命之中最无法替代的兽人，而作为前置条件的“结婚”，其重要性自然而然地就水涨船高了。

　　“嘿嘿，咱们还要好久好久才能结婚呢.......”

　　不过黑牛哥似乎又想到了别的东西，听他这夹杂着奇特意味的笑声，让我对他想要结婚的真实意图产生了些许质疑——现在的黑牛哥想要结婚，首要目的并不是为了生孩子吧。

　　但我懒得管他这么多，观摩婚礼，然后时不时地在几张大桌子里寻找父亲的踪迹，才是我想干的事情。所以，当另一抹身着红衣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诶诶，你们看，新娘子出来了！”

　　“哪呢哪呢？”

　　黑牛哥被我这话一激，手里的瓜子瞬间就不香了，只不过他后来看到的和我看到的其实并无差别——遮着红盖头的新娘，并不能真切地观赏她的容貌，但这窈窕的身形，倒也足以侧面衬托出她潜藏着的美丽了，连在一旁搀扶着她的两个年轻雌兽，也不能掩盖过她身上散发着的气质。

　　“果然是躲在楼上，可惜我们刚才没找到呢。”

　　新娘的出现证实了我之前的行动并不是无的放矢，但这反倒更让我气馁，因为自己没能先行一步看到新娘子的长相。

　　“反正待会就看到啦.......”

　　黑牛哥倒是豁达，毕竟他闲着也是闲着。

　　从新娘登场的这一刻开始，婚礼就算是正式开始了。由于鼠大叔的父母早早地就去世了，在现场的只有一些旁系的亲戚，所以一些步骤倒是可以省略掉——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场仪式能够早早地结束，因为在最后的跪拜之前，鼠大叔主动增加了一个预料之外的环节。

　　他用洪亮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乡亲们的注意，让后将他的想法细细地道了出来：

　　“在座的父老乡亲们能够前来参加我王耕黍的婚礼，我甚是感激，不过大家或许知道一些内情，而我并不想违背任何一个兽人的意愿。”

　　“所以，在最后的仪式开始之前，我想我很有必要先许下一个承诺，在所有兽人的面前：”

　　“娘子......请恕我冒昧先这么叫你，我王耕黍保证，在你完全接纳我之前，我不会动你一分一毫，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今天的婚礼只是用来表达我的决心，我保证，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哪怕在你彻底认可了我之后也不会改变。”

　　“如果你愿意，就请你揭下自己的盖头，让父老乡亲们都见一见我王耕黍的妻子长什么样，好吗？”

　　鼠大叔的话让原本喧闹的婚礼现场都顿时寂静了下来，我听不懂鼠大叔话语里所要表达的意思，但从在座所有宾客的表情来看，他好像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而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厅的最中心，那个盖着红盖头的雌兽，大家都在等待着她做出选择。

　　“.......”

　　沉默的态度，焦躁的情绪，还有几近凝固的氛围，最好动的幼兽已经开始推搡着桌上的碗筷，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但新娘仍旧像是一根木头，遮掩在嫁衣下的爪臂，连一丝运动的迹象都没有。

　　“罢了.......”

　　鼠大叔的心里好像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看到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他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打算先将新娘送回楼上。

　　也正是在这时，一只覆盖着赤粉色狐毛的爪子，终于有了动作。

　　那个被隐瞒了许久的“秘密”，主动揭露了她自己的真容。

　　好美。

　　哪怕是最调皮的那个顽童，在看见那张绝美的容颜之时，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他的胡闹。

　　只是.......

　　这两道晶莹剔透的泪痕，在此番大喜的日子里，到底是喜泪，还是伤泪？

　　如山（三十四）

　　奇特而充满意外的婚礼，就这么在新娘子的真容被揭露之后圆满地结束了。新娘回到了独属于她的房间，而鼠大叔则是加入了宴席，拿着酒瓶子，与前来参加喜宴的村民们一一地敬酒过去。

　　我所在的这桌都是不能喝酒的幼兽以及雌兽，所以我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该说些什么贺词比较好。一道又一道的美味佳肴被端上了桌子，虽然没有父亲的帮助，但我也足以将其中感兴趣的菜肴逐个品尝一遍。

　　“嗝.......还是有席吃最好，平常可吃不到这么多好东西呢。”

　　或许是正在长身体的缘故，黑牛哥的饭量比我印象里的还要更大一些，再加上他还有母亲在给他源源不断地夹菜，所以那些幼兽们吃不完的菜品，大部分都进了黑牛哥的肚子里。

　　“但一年都不见得有一对兽人结婚呢。”

　　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和父亲呆在一起，因为由爹爹亲爪烹饪出来的食物，比大锅炒制而成的宴席会更多出一分源自于他的味道。而且，大概也只有等到我长得更大一些之后，才有资格坐在雄兽们的那一桌吧。

　　“嘿嘿，等我结婚了，我也要办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席。”

　　黑牛哥应该就属于是那种“只见过猪跑就想要吃猪肉”的类型了，明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幼兽的他，脑子里却开始幻想起了好久之后才应该考虑的事。

　　不过，也不是所有兽人都像鼠大叔这么迟才结婚.......大部分的村民，只要样貌过得去，勤劳能干，基本上十几岁的时候就可以组建家庭了。

　　那我会在什么时候结婚呢........

　　“吃饱啦~怎么样，天宝，待会要不要去我家玩呀。”

　　村民们对闹腾着的幼兽总是有过分的包容心，这宴席还没有结束，但我这一桌其实已经空缺了大半。吃饱喝足了的小兽们在漫山遍野地撒着欢，而这也意味着我想要提前离席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唔，我去问一下我爹。”

　　不过父亲之前对我的嘱咐是让我在原位置等他，如果我想要跟着黑牛哥去玩游戏机的话，我必须提前和他说明一声。

　　“嗷，那你快点。”

　　黑牛哥完全没有把“我被拒绝”这一情况考虑在内，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当我在茫茫的兽潮之中找到了那个最显眼，最魁梧的橘黑相间的身影之后，父亲很爽快地就同意了我的请求——当然，这也不可避免地让父亲额外地付出一些“代价”，当原本不成文的潜规则被特意拎出来说道时，父亲不多喝几杯怕是离不开宴席了。

　　“哈哈哈，胡山，你这儿子既听话又懂事，有什么教育方法说给哥几个听听呗。”

　　“没错没错，我家孩子天天调皮捣蛋的，又不爱学习，都给我愁死了。”

　　“还有学习方法，这下半年就要去乡里上初中了，我都不敢想到时候我儿子要玩得多疯。”

　　.......

　　喧闹的交谈声一直都是喜宴的主旋律，而我完全掺和不进成年雄兽们之间的话题，只能在父亲“没事，快去玩吧”的眼神中悻悻地回到了黑牛哥的旁边，然后和小马哥一起离开了鼠大叔的家。

　　“对了，说好的喜糖，这些就都给你吧。”

　　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从喜糖盒子里挑出了几颗自己自己喜欢的，剩下那些就统统归属黑牛哥了。黑牛哥倒也没客气，将糖果都存进了他的零食柜子里。

　　“今天打啥比较好呢.......这样，咱们可以先开一把运动会，然后最后的冠军来决定，怎么样？”

　　零食柜的旁边就是存放游戏卡带的柜子，这满满一抽屉黄色塑料壳的游戏卡带，让黑牛哥每次在游戏选择上都要纠结很久——这其中有不少是之前已经玩过好几遍，然后彻底吃灰的类型。

　　“那个，黑牛哥，如果我今天赢了就借我几个卡带，怎么样？”

　　看着这些根本玩不完的收藏，我想起了父亲前阵子说要给我买游戏机的事。刚好趁着现在这个机会，我打算向黑牛哥借一些卡带。

　　“诶，你爹这是要买游戏机了吗？那这一半，还有这一半，你都随便拿，反正现在我也不玩它们了。”

　　财大气粗的黑牛哥并不在意他的卡带最终的归宿，再加上我也曾经投入了些钱财，所以他十分慷慨地就将他的收藏展露给了我。

　　“那就谢谢你啦，不过今天的这个冠军我也是要拿的哦。”

　　挑卡带的事情等回家之前再认真考虑，而现在的时间，只属于紧张刺激的电子运动会。

　　.........

　　一整个下午就这么在伙伴们的陪同下飞速过去了，当我提着从黑牛哥那借来的游戏卡带，路过村头那坐着的一小圈由中老年雌兽所组成的“情报部门”时，一些闲言碎语裹挟在微风之中闯入了我的耳内。

　　“诶，你们应该都知道吧，要是看见了那姑娘，咱们得要好好盯紧可别让她跑了。”

　　.......逃跑？

　　我只是路过的幼兽，在成年兽人们看来我大概什么都不懂，因此雌兽们的交谈无所顾忌——也正是因为如此，其中的几个字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稍稍放缓了脚步，企图听到更多的内容。

　　“反正也就这段时间多注意，就王耕黍那性格，小姑娘估计很快就从了。等到时候生了孩子，她就算是想离开也离不开喽。”

　　生孩子.......离开......

　　“当年那胡——”

　　“哦哦，是天崇啊，阿姨这里还有很多糖果哦，要不要来挑几颗？”

　　细碎的交谈还在继续，可其中的一只雌兽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另一只雌兽给生硬地打断了。那只反应很快的雌兽还伸爪晃了晃爪上的喜糖袋子，示意里面满满当当的，要啥有啥。

　　“不用啦，谢谢阿姨。”

　　这段时间收到的糖果已经够多了，再加上我平常也不怎么吃糖果，所以在礼貌地婉拒了中年雌兽的好意之后，我又加快了脚步，远离了村头的“情报部门”。

　　“唉，多乖的孩子啊，要是是我的小孩的话，我也肯定不想走。”

　　“嘘，小声点，天崇还没走远呢。”

　　但虎兽人过分敏锐的听力，还是让我听到了最后有关我的那几句话。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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