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高速时，我困得眼皮发沉，却始终不敢合上。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弯道、限速、服务区的位置都熟得像掌纹。可今晚，每一公里都被我的焦虑拉长。时间被人故意按住，往前挪得极慢。

沈逸在开车。他握着方向盘，一直带着蓝牙耳机，电话一个接一个地进出。他的声音低而稳定，没有急促，没有失措，像是在处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例会。

“老陈，服务器切换进度给我具体时间。”

“公关部那份声明再改。只说沈总因健康原因休养，公司运营正常，核心业务不受影响。不要涉及私人事务，一个字都不要。”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干净利落，像早就推演过无数遍的应急预案。可我看得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绷起，那种用力，是克制。

我没有出声。我耳边只有沈逸温柔冷静的声音和高速上持续不断的风噪。忽然，一通电话让他神情微变。他沉默着听了几秒，随即摘下蓝牙耳机，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滑进前方服务区，停在最偏的角落。

他转头看我，语气刻意放缓：“晨晨，我们休息一下。去买点吃的，顺便带两包烟。我有点累。”

我点头，下车。

冷风一下子灌进肺里，困意散了大半。我往超市走，脑子却开始浮现不该出现的画面，爸妈最后一次送我出门时的神情。我妈把热包子塞进我手里，我爸站在门口，嘱咐我路上小心。对于他们而言，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清晨。普通到让我此刻无法直视。

我走远后，沈逸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他回拨刚才的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却锋利得像刀锋。

“你刚才说的消息，确认了吗？”

电话那头语速急促。“逸总，确认过。消防那边给了内部反馈，失火的房子是沈总买给李副总父母的。刑侦的人也到了现场。两具焦尸，但死因是枪击。不是烧死的。他们现在封锁了现场，消息我也让人压住了。暂时还没外泄。”

沈逸的呼吸明显重了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夜色。几秒后，他开口，声音更低。“好。公安那边负责人电话给我。我亲自联系。剩下的你盯紧，别让消息走漏。商会如果有动静，第一时间报我。”

他挂断电话，抬头时，我已经买完烟回来了。他靠在车门旁，神情恢复得极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只是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明显。我把烟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点燃，只是攥在掌心。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我。“晨晨……”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爸妈……已经出事了。”

风从服务区空旷的场地上吹过，带着一点汽油味和冷意。我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今早你走后不久，家里就失火了。消防说，两个人没跑出来。但刑侦那边确认，死因是枪击。不是意外。”

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平静得过分。

沈逸愣住，眼圈迅速泛红。“你……你……没事吧？”

远处的高速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车流从远处驶来，又消失在黑暗里。声音持续不断，但也没有一辆愿意为谁停下。

我看着那片光线，慢慢开口。

“难过啊。但现在难过没用。先把人处理好。”

话说出口时，我听不出自己的情绪，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逸走过来抱住我，“晨晨……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哥，不是你的错。这与你无关。走吧，回我家。 处理完赶紧回来，沈韵还在医院，我得去守着。”

他松开我，用力擦掉眼泪。再抬头时，眼神已经重新归位。“好。走。”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沈逸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他的指尖冰凉，握得却很紧，怕我突然消失。

夜色深沉，车灯照亮前路，却照不进人心。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光影，我感觉浑身上下都疼，难以言表的疼。而疼到极致，人不会嚎啕大哭的，而是麻木。

麻木到，连悲伤都显得多余。可我知道，这种麻木不会持续太久。等它退下去，留下的会是更深、更锋利的东西。它会逼我做出选择。会逼我变成另一个人。

或许更狠。或许更冷。

或许，更接近那个我早已开始仰望的恶神。

下了高速后，我们直接去了公安局。我们两个下车时，步伐稳得像没受过任何打击。他提前打过招呼，刑侦支队长亲自在门口等我们，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依旧黑亮，眼神锐利，还带着些职业性的客气。

“沈先生，李先生，请进。”支队长握手时力度适中，“事情我们已经了解了。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死因是枪击，子弹从后脑进入，贯穿性伤口。起火是事后纵火，汽油痕迹明显。监控被提前破坏，但周边路口抓到一辆可疑面包车，车牌是假的。我们正在调取全市监控，锁定嫌疑人。”

沈逸点头，声音平静：“辛苦了。尸体现在在哪里？”

“太平间，已经做了初步尸检。家属可以认领。”

会议室里灯光亮得晃眼，桌上放着几张现场照片，焦黑的房屋框架，客厅沙发烧成炭，卧室门框塌陷，两具焦尸并排躺在地上，面目全非。沈逸站在我身边，手掌覆在我肩上。

支队长继续：“我们怀疑枪击是惯犯所为，或许是退伍军人。枪法精准利落，可是动机不明。但纵火焚尸的应该不是惯犯，手法粗暴笨拙。目前你们提供的全部线索指向商会那帮人，不过证据链还不完整。”

沈逸问：“抓捕进度怎么养了？”

“已经在布控。嫌疑人今晚就能会落网。但就像我说的，证据链不完整，抓到了也只能是拘留。”

我忽然开口：“先按下去吧。按照意外处理。”

会议室瞬间安静。支队长皱眉：“李先生，这是一起恶性杀人纵火案，按意外处理……”

我打断他：“我知道。但沈韵还在ICU，没醒过来。我们现在对商会长的行为目的还不清楚。如果现在公开，商会那边可能会狗急跳墙，对沈韵下死手。我爸妈……已经回不来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沈逸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却没反对。支队长沉默片刻，点头：“可以暂时按意外走。但后续调查我们不会停。如果有新证据，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低声说：“我......想回房子看看。”

支队长摇头：“房子烧得只剩框架，现场已经封锁。没什么可看的了。”

我没再坚持：“那就算了。”

我们家在这里没什么亲戚，葬礼办得极简。带最后，只有我和沈逸站在焚化炉前。骨灰坛是明亮素白的瓷，沈逸想安排更好的木质骨灰盒。我拒绝了，这是他们曾经的玩笑话，他们曾更我说，匣子里太暗了，匣子外面还暗，那可真是暗到头了。

我看着炉门合上，火焰吞没一切，脑子里的画面却异常清晰：爸妈最后一次给我塞包子时的微笑。

葬礼结束后，我对沈逸说：“明早下葬吧。后续的事，你帮我安排人处理。我要回去。还有事情等我做。”

沈逸没劝，只是点头：“好。我陪你。”

返程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沈逸开车，我坐在副驾，盯着窗外高速路上的路灯。我的肉体疲惫到快要死去，可精神却紧绷着。

我忽然开口：“哥哥……我爸妈没了，我该不该恨沈韵？”

沈逸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晨晨……恨不恨，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我知道，他只是……太怕失去。”

我没再回话，只是看着窗外。

赶回韵华医院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明明正在办公室陪徐明哲，两人面前摊着冰袋和一堆医用容器，正在研究怎么保存沈韵的睾丸。明明一看见我，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过来，紧紧抱住我。他的手臂用力得发抖，却没说一句话。我们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鼓励，只要他在，就是力量。

徐明哲抬头看我，拿起旁边的：“沈韵失血太多，这几天还在昏迷。好在血库充足，输了将近三千毫升，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脑部缺氧时间长，醒来后可能有后遗症。”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讲病情，突然插话：“我饿了。”

明明和徐明哲同时看我。明明眼眶红了，低声说：“哥，你……多久没正经吃东西了？”

“三四天吧。”我扯了扯嘴角，“就吃过两个包子。”

沈逸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外套。他看了我们一眼：“走吧，去吃点东西。吃饱了还有事要做。这里都是自己人，也放心。”

我们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店面不大，但晚上人多，热气腾腾，门外就全是麻辣香和牛油的味道。

周昊从公司赶过来，远远看见我，加速跑过来。这孩子被沈逸照顾得有精气神了，脸颊圆润了些，眼睛亮亮的。他一下子蹦起来挂在我身上，双手缠住我的脖子，双腿卡住我的腰，像只小树懒。我明显感觉到他在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拍拍他的背：“下来吧，小祖宗。”

周昊刚站稳，双眼委屈又倔强地盯着我，嘟起嘴巴。他抽冷子猛地用额头撞我的头。他还没有我高，一下子撞到我鼻子上，我一个没站稳，坐到地上。

周昊额头撞红了，一下子哭出来，一边哭一边骂：“你他妈就是个傻逼！让你走你不走，还卷到这么吓人的事里。小爷我掐指一算，你五行缺德，命里犯贱！”

我揉着酸酸的鼻子慢慢站起来，苦笑着说：“你说的对，我就是犯贱。但我已经走不出来了。我需要你们帮我。好吗？”

周昊在我怀里抽噎半天，闷声说：“给我肉吃，跟我连做三天，不然弄死你。”

我笑着点头：“好。”

进到店里，我们要了个九宫格大锅。徐明哲却皱眉：“点鸳鸯锅，我要清水锅底。”

周昊翻了个白眼：“你真没劲，哥哥你性冷淡么？”

徐明哲推了推眼镜：“我可不跟你们一起不健康。回头屁股疼，别找我帮忙。”

火锅上桌，牛油红锅沸腾，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滚，香气扑鼻。牛肉片薄得透光，涮进去几秒就卷起，蘸油碟吃，鲜嫩多汁，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毛肚脆脆的，百叶薄的跟纸一样，鸭肠烫得卷曲，肥羊入口即化，带着淡淡膻味，配上蒜泥和香菜，味道浓郁得让人上头。竹荪吸饱汤汁，脆嫩多汁；豆腐皮软糯弹牙；虾滑Q弹鲜甜，一咬，满嘴爆汁。

我埋头猛吃，谁都不理。他们几个轮流给徐明哲夹辣锅里的肉。他一开始死活不吃，周昊直接用筷子塞进他嘴里：“尝尝！别怂！”

徐明哲皱眉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了：“……卧槽……上头。”他又主动夹了一筷子肥牛扔进辣锅，烫好后蘸了油碟大口吃，辣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来。周昊笑得前仰后合：“你之前都白活了！这才是人生啊！”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胃口更开了。美食入口，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热气冲进鼻腔，驱散了这两天的寒意。明明给我夹了一块鸭肠：“哥，你多吃点。你瘦太多了。”我点头，大口吃着，眼角留下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这顿饭让我重新找到了一点活着的感觉。不是因为肉有多好吃，唉，其实就是太好吃了。但也因为身边这些人，他们在，哪怕世界塌了，他们也在。

至少现在，我还活着。还有人在等我吃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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