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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过载的萨科塔逃无可逃,直到菲亚梅塔推开门,第1小节

小说: 2026-03-09 11:51 5hhhhh 8750 ℃

我最早的记忆是声音。不是摇篮曲,不是鸟叫,是某种更细小的东西——像有什么一直在远处响,嗡嗡的,停不下来。后来我知道那叫耳鸣。但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三岁那年,教堂晚祷。萨科塔聚在一起,光环像悬在半空的灯海。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不是声音,是别的。像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有人在开心,像暖流;有人在难过,像灰蒙蒙的雨;有人在祈祷,像绷紧的弦。它们混在一起往我脑子里钻。我不知道那叫共感。我只知道头疼。

那天晚上睡觉,我把头埋进枕头里,用力压着耳朵。第一次想:能不能关掉这个?

五岁,我开始明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会被嘲笑的“不一样”。是更糟的那种——没人觉得你有问题,因为问题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幼儿园女孩摔倒,其他小孩围过去,脸上露出“我能感觉到她疼”的表情。我也能感觉到。但我不只是感觉到疼。旁边男孩的烦躁,老师的担心,路人闪过的回忆——它们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往我脑子里挤。老师问我怎么不去帮忙,我说不出话。我不是不想帮忙,我只是太满了。

七岁,我开始有自己的习惯。玩具必须按大小排好,勺子和碗必须摆成直线。当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时,我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会安静一点点。

八岁那年,客人带来的男孩把我的玩具扔得到处都是。我蹲下来捡,按大小排好。最小的在最左边,最大的在最右边。那男孩跑过来,抓起我刚摆好的一个,又扔出去。我的手开始抖。那只玩具躺在沙发底下,歪着,和别的玩具隔得很远。它不在它该在的位置。

十岁,老师讲共感是律法的恩赐。我举手:“如果共感太强了,会怎么样?”她愣了一下,笑了:“共感是祝福呀,怎么会太强呢?”我放下手。那间四面漏风的房子,从那时候开始建起来了。

十二岁,父母带我去看心理咨询师。黎博利女士说话很温柔:“我理解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挑战。”我礼貌地点头,然后在心里说:您不理解。您不会理解那种感受——不是“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而是“无法关闭别人的情绪”。我的痛苦无法被任何非萨科塔真正理解,而我的同胞把这当成祝福。两边都没有我的位置。

十三岁,我在小集市遇到一个卖耳塞的小贩。那天晚上,我把那对小小的海绵制品塞入耳道,世界软下来了。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均匀的,有节奏的,可以预判的。那是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真正睡着。

十五岁,学校组织参观第七厅档案室。我愣住了。那是一个巨大的、按某种精密秩序排列的空间。每一排档案架像士兵站得笔直,每份档案都有它该在的位置。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可预测的,可以习惯的,可以接受的。那一刻我明白了:秩序对我而言,不是约束,是解药。

我上了大学。

如果说之前的人生是“可以忍受”,大学就是“无法逃脱”。宿舍六个人一间屋,二十四小时,无处可逃。开学第一天,那些共感从每一扇门后面涌出来——兴奋的、紧张的、想家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耳塞能挡住声音,但挡不住那种“有人在旁边”的知觉。第一周最难熬。最可怕的是那些无法预知的声音——突然的咳嗽、拖鞋走过走廊、手机铃声一遍遍响。每一声音响,都像有人用针扎我的神经。

黎博利多的地方,共感会弱一些。我开始在校园里找那些角落。但有人喜欢转笔,笔掉在桌上——嗒。完全随机,无法预判。很多人都在转笔、敲桌子、点鼠标。那些无意识的小动作,对别人不是问题,在我耳朵里是钝刀。

我开始掐手心。一下,两下,三下。

大二冬天,我找到了图书馆四楼最深处一个书架后面。三面是墙的单人桌,从那里看不见任何人。没有鼠标声,没有敲桌子声,只有通风管道里轻微的嗡嗡声——均匀的,持续的,可以习惯的。我第一次在那张桌子前坐了四个小时,真正地、安静地呼吸。

但图书馆闭馆后,必须回宿舍。大二下学期,我开始把耳塞捏到最紧,塞到最深,用枕头压住另一边耳朵。宿舍六个人,五个萨科塔,他们的梦会传出来——兴奋的碎片、不安的碎片,像雾气在黑暗中飘荡。我躺在床上等它们散去。有时到凌晨三点,有时到天亮。我开始计算,如果平均每天睡四个小时,能不能活下去。答案是能。只是会累,累也没关系,能活着就行。

大三那年,我开始对“以后”产生恐惧。

不是恐惧毕业。是恐惧毕业后。

毕业之后要工作。工作之后要租房。租房之后呢?

会不会有另一个人。

室友们开始谈恋爱。有人在宿舍楼下等女朋友,有人周末出去约会,有人在熄灯后打电话,压低声音说情话。

我听见过那些电话。也感受过那些情绪——那种热切的、柔软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从他的共感里溢出来,飘到我这边。

是暖的。

但我想的不是“我也想这样”。

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和我一起生活,怎么办?

如果两个人住同一间屋子。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她的呼吸。她的翻身。她的梦。

每天夜里,每一秒,都有人在旁边。

我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

心脏开始收紧。

恐惧还有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不见底。

大三下学期期末考前一周,我在自习室里彻底崩了一次。

斜后方传来鼠标点击声——嗒—嗒嗒—嗒—嗒嗒嗒。有人在做一个需要频繁点击的作业。

我戴上耳机,放白噪音。声音没了。耳塞把那个男生和他的鼠标一起挡在了外面。

但没用。

那声音还在——不在耳朵里,在脑子里。嗒—嗒嗒—嗒。它钻进来了,从某个更深的入口。我甚至能“看见”那个手指:食指,每点一下,指甲盖会微微泛白,然后松开,再点。嗒—嗒嗒—嗒。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我的颅骨,从里面刮。

我换座位,离他最远。掐手心,掐到发红,掐到疼。没用。那声音已经不在空气里了,它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动重播,停不下来。我开始抖——不是冷,是神经在皮肤下面跳,像要挣出来。

我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盯着灰蒙蒙的天。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四秒。数到一百,数到两百。

然后回宿舍,躺下,戴耳塞,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后来我摸清规律,开始按规律安排时间。上午去图书馆角落,下午去人少的教学楼自习室。晚上有时在校园里走很远,走到没人的地方。路灯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脚下是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均匀的,可预判的,可以忍受。

二十三岁,我毕业。

离开宿舍那天,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张床,六张桌子,六把椅子。四年。一千四百多个夜晚。

我进了第七厅当档案分析师。

这份工作适合我——所有文件有固定编号,所有流程有明确规范。将散乱的文件按日期、编号、类别依次放回原位时,那种一切都各归其位的感觉,是我为数不多真正安心的时刻。同事们起初对我的“奇观”式办公桌开玩笑,后来如果有人碰乱笔筒,会立刻道歉并试图帮我恢复。那些小小的体谅让我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待下去。

直到有一天,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来视察。一群白袍子涌进来,脚步声停在我身边。教宗说了一句话,据说是说给别人听的,但那一刻我觉得是说给我听的:

“有些人用律法的秩序来约束世界,有些人用律法的秩序来保护自己。两者同样值得尊重。”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份刚归档的报告,攥得边角都皱了。那句话没有改变我的处境,拉特兰还是那个拉特兰。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那句话——“保护自己”。

二十四岁一个傍晚,我站在第七厅窗前。夕阳把整个拉特兰染成金色。萨科塔们走在街上,笑、闹、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放了一串烟花,那些声音传过来,那些共感也传过来,远的近的混在一起,像一层永远脱不掉的湿衣服贴在皮肤上。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座位,打开电脑,订了一张去龙门的票。

驶出拉特兰领空时,我坐在窗边,看着那座城市的轮廓渐渐变小,直到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光点。那些头顶光环的路灯,整整齐齐的街道,永远无法融入的、彼此共鸣的萨科塔们

它们都远了。

机舱里很安静。没有人敲桌子,没有人点鼠标,没有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没有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法关闭的情绪暗流。引擎的低鸣,气流的呼啸,那些声音持续、均匀、可预测,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身体一直是紧绷的。

二十四年。

每一天,每一秒,都是紧绷的。

原来安静是这样的感觉。

这是我来龙门的第三年。

每天早上八点,我会准时打开工坊的门。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鳞丸摊的老板跟我打招呼。可能有客人送来需要修的铳,也可能没有。工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扳手按大小排列,锉刀按齿距排列,螺丝分门别类装在小盒子里,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

下午三点半,我会给自己泡一壶茶。开水冲进紫砂壶的声音,茶叶舒展开的声音,茶水倒进杯子的声音——都是可预测的,有规律的,让人安心的。

窗外,龙门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吆喝声,汽笛声,脚步声,还有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所有声音都在空气里,不在脑子里。

有时候我会想起小时候那个问题:能不能关掉这个?

现在我有了答案。

关不掉。但你可以走。走到一个不那么吵的地方。走到一个没人期待你共感的地方。走到一个所有声音都只是声音、所有沉默都只是沉默的地方。

那不算赢。但至少是可以呼吸的妥协。

老陈上周退休了。他把店交给了我。

招牌还是“老陈工坊”。他说有些老客户,总得有人管。

他说我的手艺他看了三年,比他年轻时候强。

他说:“就是以后没人给你泡茶了。”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旧茶壶。

我说:“明天我会去买一包茶叶。”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在江边坐了很久。

想起五岁那年,幼儿园里摔跤的女孩。想起十二岁那年,心理咨询师说她理解。想起十九岁那年,自习室里那个永远在点鼠标的男生。想起二十三岁那年,教宗在我身后说的那句话……

那些都远了。

现在只有江风的声音。

只有自己的呼吸。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归处”。

刚到龙门那段时间,其实很难。

我不太想回忆。但有时候整理工具的时候,会突然想起一些——比如某个晚上,在一条没路灯的巷子里,有人拦住我,说萨科塔的钱包应该很鼓。比如另一个晚上,我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茶餐厅坐到天亮,因为租的那间房楼下有人吵架,吵了一整夜,我戴着耳塞都能听见。

比如我借过一笔钱。

那时候,找不到工作,租房子押金付完就剩没多少了。我算过,如果每天只吃一顿,能撑两周。两周之后怎么办?不知道。我站在鳞丸摊前面,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丸子,站了很久,最后没买。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人。

借了一笔钱。

还了。

还清了。

再后来,我遇到了老陈。开始在工坊干活。

那段时间其实挺平静的。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修铳,中午吃饭休息,下午继续修铳,傍晚收工。

老陈话少,我话也少,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然后有一天,收工的时候,我看见巷子口站着几个人。

他们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往这边看。

我认得其中一张脸。

不是我找来的。

是他们自己来的。

大概是听说我日子好过了,想来看看能不能再要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走了一夜。后来在一个巷子里坐着,坐到天亮。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记得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巷子里很黑,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边上窜过去。

第二天早上,老陈来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在工坊门口坐着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卷帘门完全拉上去,然后走到工作台边上,把今天要用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得很慢。比平时慢。他把我的那把也摆好了,放在我平常坐的位置前。

摆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以后有事就说。”

我说没什么事。

他没回头。只是说:“那就干活吧。”

我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那天之后,那些人再也没来过。

后来鳞丸摊的老板问过我一次:“你刚来那会儿,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我说:“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其实我也说不清是怎么过去的。

只知道那天早上,老陈来开门,阳光照进来,他把工具摆好,说那就干活吧。

然后我就干活了。

从那天起,一直干到现在。

后来我想,有些事能过去,是因为有人在。

你甚至不用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只是把卷帘门拉开,让阳光照进来,把工具摆好,然后说干活吧。

你就能干活了。

后来我常想,从那个阳光照进来的早上开始,龙门对我而言,好像就有点不一样了。

但此刻,我可以呼吸。

下午三点多,来了个罗德岛的干员,送了一把铳。

“本舰的老师傅说这铳他修不了,”她把盒子放台面上,“说整个龙门可能就您能试试。”

我打开盒子。是一把萨科塔铳,制式很老。

“得几天。”我说。

“没问题。”

三天后,铳修好了。我给罗德岛去了消息。第二天下午,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下——那声音之后,工坊里没有立刻安静。有脚步声跟进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我耳朵里。

进来的是一个黎博利。红色短发,眼睛也是红的,但那种红是冷的——像瞄准镜里准星的红。站姿很直,直得像背着一把看不见的铳。

“来取铳。”她说。声音很平。

我指了指台面。她打开盒子,检查那把铳,每一个零件都看过,然后付了钱。

我以为这就完了。但她没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按大小排列的扳手、按齿距排列的锉刀、贴了标签的螺丝盒。然后她转头看我。

“你是萨科塔。”她说。

我点头。

“一个人待在这儿?”

“嗯。”

她没说话,也没走。就站在那儿。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但因为陌生,每一丝气息都被我的耳朵捉住。那个节奏和我的不一样。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受不了那些共感。”

我愣了一下。

“谁受得了。”我说。

她看着我。这一次,她的目光变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懂这句话的人。

“你也受不了?”

“我逃出来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盒子夹在腋下,推门走了。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快就被门挡住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一个黎博利,说受不了萨科塔的共感。不是受不了“没有”共感,是受不了“有”共感这件事本身。那种周围所有人都能互相理解、只有你站在外面的感觉。

想起她的眼神,那种你在人群里待了太久,终于遇到另一个想从人群里出来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三天后,她又来了。没带铳。

“茶?”我问。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台面上。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杯沿,那一下轻微的触碰声,很短,但我听见了。

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我喝凉的习惯了。”

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台面。那一声很轻,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我叫菲亚梅塔。”

“安布罗斯。”

她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那把铳是一个人的。他欠我的。”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然后门关了。

我也欠过。欠老陈的。欠那个把阳光照进来、把工具摆好、说“那就干活吧”的人的。

有些债能还。

有些债还不了。

还有些债,你只能带着它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门上的风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把旧铳换弹簧。

她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两把武装——她自己的。

“来保养。”她说。

我把旧铳放到一边,接过那两把武器。一把特种弹药发射器,一把榴弹发射器,分量很沉。保养得确实不错,但——

我停了一下。

“怎么?”她问。

我把武器侧过来,让光线照进机匣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磨损点,非常细微。

“这里。”我用指甲轻轻点了点。“你平时握持的习惯,左手比右手稍微靠前一点,对不对?”

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这个磨损是从训练期留下来的。”我继续检查,“那时候你的教官应该纠正过,但你没完全改过来。后来你自己调整了,所以磨损只在早期阶段。”

我把武器翻了个面。“还有这里,扳机护圈内侧——你冬天戴手套操作的时候会多留一点力,怕滑。

磨损很均匀,说明你戴了同一款手套很多年。”

我把武器放回台上。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你干这行多久了?”她问。

“三年。”

“三年就能看出这些?”

“老陈教得好。而且你这种用枪的人,武器上什么痕迹都有,手稳不稳,枪法准不准,用枪的习惯,甚至用枪的时候在想什么——武器都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换弹簧,上油,校准。

她没走,就站在对面。我能听见她换重心时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很轻。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那你说说,我用枪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沉甸甸的。

我看了看她的武器,又看了看她。

“在想一个必须追上的人。追了很多年,还没追上。”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那个一直在扳机护圈内侧位置放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看见的。也听见了那个动作带动的衣料摩擦。

又过了很久,她问:“你怎么知道的?”

“武器上有个地方,你每次射击之后都会摸一下。那种习惯,要么是祈祷,要么是确认什么。”

“你觉得是哪个?”她又问

“后者。你不像会祈祷的人。”

她愣了一下。很短促地,她的嘴角动了动。

我把武器往她那边推了推。“好了。”

她低头检查,动作很利落。

然后她走到门口,停住。

“那个磨损点,”她说,没回头,“你说得对,是训练期留下来的。纠正我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然后门关了。

我站在工作台后面,低头看着刚才保养过的那两把武器曾经放过的位置。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没带铳。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把袋子往工具台上一放——龙门的鳞丸、糖炒栗子、拉特兰的蜜饼,挤在我那些工具中间。

我看着那堆吃的,愣住了。

“吃。”她说。理直气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东西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工具台上不应该有食物。

但她就站在对面,看着我。

我拿起一个鳞丸,咬了一口。

温的,弹牙,酱汁有点甜。她也拿起一个,站着吃。

我们就这么站着,对着一个堆满零食的工具台,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吆喝声均匀地传来。

茶壶里的水在沸。

她嚼东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口都被我的耳朵捉住。

吞咽。呼吸。换姿势时外套的摩擦。

她吃完一个,又拿起一块蜜饼,剥开锡纸。那个声音很细碎。

我皱了一下眉。

她看了我一眼,把锡纸揉成一团,放在台面边缘。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安布罗斯。”

“嗯?”

“你从拉特兰出来,真的是因为受不了共感?”

“嗯。”

“那你现在呢?在龙门,感觉怎么样?”

“安静。”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又浮上来。

她又吃了一个鳞丸。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自己也以为不会再有的笑。

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鳞丸放回纸袋里。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她的沉默不可预测。

“安布罗斯。”她又开口。

“嗯。”

“你讨厌共感,对吧?”

“……对。”

“你觉得它是折磨。”

“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她又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眶却往下掉眼泪。眼泪滑下来,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她脸颊上冲出两道浅色的痕迹。

“真好。”她说。“真好。”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怎么会是“真好”。她在哭。眼泪一直在流,但她还在笑。那种笑和哭混在一起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它不在我能预判的任何序列里。

工坊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带着轻微的颤抖。一下。两下。三下。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那个动作带动的衣料摩擦,那一下皮肤和皮肤接触的细微声响——它们都在我耳朵里。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表情收起来。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把什么东西塞回箱子、盖上盖子、锁好。

“我走了。”她说。声音很平,和刚来时一样。

她转身,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然后门关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工具台。那堆吃的还在那儿,挤在扳手和锉刀中间,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我应该收拾的。但我没动。

我站在那儿,想着她刚才那个表情。嘴角往上扯,眼眶往下掉眼泪。她说“真好”。她哭了。她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双眼睛。赤红色的,她的。

关我什么事?

她来取铳,她来喝茶,她来送吃的。她说了些话,流了些泪,然后走了。就这么简单。龙门每天有无数人经过,有无数人说了无数的话,流了无数的泪。我没必要记住任何一个。

但那双眼睛还在那儿。

不是因为她哭。是因为她说“真好”的时候,那个笑和哭混在一起的表情。我从没见过那种表情。它不在我能预判的任何东西里。

我想起我们说的话。

一个萨科塔,和一个黎博利,在共感上达成了共鸣——真正的、刻在骨子里的讨厌。

我讨厌共感,是因为它太多了——多到淹过来,多到我没办法有自己的空间。我逃出来,就是为了让那些别人的情绪离我远一点。

但她呢?一个黎博利,没有共感,却说她“受不了那些共感”。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躺在床上,忽然有点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种感觉——周围所有人都能互相理解,只有你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他们笑,你不知道为什么笑;他们哭,你不知道为什么哭。你知道那不是故意的,你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你就是进不去。永远进不去。

我在她的笑里看到了。在她的哭里也看到了。

她把那些东西藏得很好。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冷冷的,硬硬的,像一把上了膛的铳。但今天,那个表情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了。

然后她走了。

下次再来的时候,应该又是那把上了膛的铳。

我不知道这关我什么事。

但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那双眼睛就是不走。

窗外的夜船又过了一艘。汽笛声远远地传来,均匀的,可预测的。我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四秒。

数到一百。数到两百。

那双眼睛还在。

那个那种表情还在。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把旧铳上油。

风铃响了一声,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路过。”她说。

我点点头,继续干活。

她走进来,站在工作台对面。没说话。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和上次一样。

她换了重心站着,鞋底和地面摩擦,那一声落在我耳朵里。

我稍微顿了一下,继续上油。

但她一直在看。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落在我正在做的工作上,落在工作台上那些按大小排列的扳手、按齿距排列的锉刀上。

我有点不自在。

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活上,但她的目光还在,她的呼吸还在,她偶尔换重心时那一下摩擦还在。

她看了很久。

我把最后一把锉刀放回原位,抬起头。她正看着我。

“你有强迫症。”

“……嗯。”

“我也是。”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走到工具台前,拿起一把我刚刚放好的锉刀,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不是强迫症,”她补充道,“是习惯。任务里养成的。所有东西都要在固定的位置,不然会死。”

她说“会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双总像是在瞄准什么的赤红色眼睛。她的站姿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弹起来。

“而且,”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来了,你很紧张。”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我确实紧张。不是因为她危险,是因为她在这儿这件事本身——她的声音,她的呼吸,她那些细小的、不可预测的动静——它们都在,一直在我耳朵里,我没办法忽略。

“没有。”

她看着我。

“你刚才放那把锉刀的时候,”她说,“放了两次。第一次放下去之后,你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次。”

我没说话。

“我也有这种习惯。”她说,“任务里养成的东西,改不掉。我的是因为会死,你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放在原位,能让那些声音不难受。”

“什么声音?”

“所有的。”我说,“窗外的吆喝声,茶壶的水沸声,行人的脚步声。还有你的。”

其实我的紧张大多都是因为她。

“我的什么?”

“呼吸。”我说,“换重心的时候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衣料摩擦的声音。它们都是新的,是我没法预判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

我不知道她明白什么。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我有时候也这样。”她忽然说,没回头,“任务结束之后,回到安全的地方,反而睡不着。因为太安静了。习惯了那些危险的声音,忽然没了,就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但你是相反的。”她说,“你需要安静,需要那些声音都是可预测的。我来了,就打破了。”

“……嗯。”我点头

工坊里,她的呼吸还在,衣料摩擦还在,换重心时鞋底和地面的接触还在。

但它们忽然有了某种……规律?

她的声音变得没那么……刺了。

她的呼吸还在,没那么扎耳朵了,都被她收拢起来。

“这样好点吗?”她问。

不止是好一点了,是好多了。

“你知道吗,”她说,“这种习惯,在拉特兰的时候,别人都觉得奇怪。”

“这里也是。”我说,“老陈不说,但我知道他觉得奇怪。”

“你不觉得奇怪?”

“我也是这样。”

她转过身,看着我。

“安布罗斯。”

“嗯。”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一个萨科塔,讨厌共感,讨厌杂音,逃到龙门来,把自己关在一间工坊里,每天把扳手按大小排列,把锉刀按齿距排列。”她说,“一个黎博利,受不了共感——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被挡在外面——追着一个欠她的人跑了八年,所有的东西都要在固定的位置,不然会死。”

她顿了顿。

“然后我们在龙门遇见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再说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我。

“下次路过,还来。”

她走了。

后面的日子里。有时候她一个人,有时候带着莫斯提马——那个蓝发的堕天使,走路像猫,落座无声。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工坊,说“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语气像陈述一件早该如此的事。

她们聊天,我修铳。聊龙门的雨、罗德岛的爆炸、信使被劫的破事。

我不再数她的呼吸了。是那些声音还在,但不再扎耳朵。她的脚步落进来,我知道是她。她换重心时衣料的摩擦,我知道她要换姿势。她喝完茶放杯子的轻响,我知道她要走。

连莫斯提马我也慢慢习惯了。她们在的时候,工坊里会有另一种声音——不是杂音,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那天她站在工作台对面,喝着那杯凉茶。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你在拉特兰是干什么的?”她忽然问。

“档案。”我说。

“档案?”她皱了皱眉,“那你怎么能修铳?”

“学的东西,不一定用在原处。”

我继续擦手里的零件。上油,校准,放回原位。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在拉特兰的时候,接触过公证所的人吗?”

“不多。”

“第五厅呢?”

“更少。”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和往常一样。

“我除了在罗德岛挂靠,除了监管莫斯提马,还在抓一个拉特兰逃犯。”

逃犯。

那个词落进工坊里,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我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我的睫毛应该颤了。

我抬起头。

她正看着我。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

她一定看见了。

我感觉,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重量。

我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零件。

“抓了多久了?”我问。

“八年。”

我没说话。

她把杯子放回台面。那个位置——比我平时放的位置偏了不到一厘米。我看见了。她也知道我会看见。

“走了。”她说。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然后门关了。

我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那个杯子。偏了一厘米。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正中间。

然后我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那双眼睛又来了,赤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

她看见了。

关我什么事?

一个追逃犯的黎博利,一个偶尔来保养武器的客户,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追她的逃犯,我修我的铳。她来喝茶,我泡茶。她带那个蓝发的一起来,我就多拿一个杯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啊!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

窗外很安静。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那句话一直转。

“拉特兰的逃犯。”

她追了八年——从她第一次来取铳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在追一个人。那把她拿来的老铳,那个人的。

八年。

追了八年的人,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但那一瞬间,我的睫毛为什么颤了?

没什么原因。就是听见“逃犯”两个字,本能地反应一下。

谁听见这两个字都会反应一下吧!

和她没关系,和那个人没关系,和拉特兰更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四秒。

数到一百。数到两百。

那双眼睛还在。

她一定看见了我的表情。

那一瞬间,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我知道变了。

但那又怎么样?

变就变。

她还是她,我还是我。

一个追逃犯的黎博利,一个逃出来的萨科塔。

两条路上的人,偶然在同一个工坊里碰见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啊!

我盯着黑暗,想着明天她会不会来。

来了我该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说我不认识什么逃犯?说那些都和我没关系?

那双眼睛还在。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没再来了。

但白天,我脑子里开始出现那双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那双眼睛都在。

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会变回去。

但没有变回去。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习惯了那些危险的声音,忽然没了,就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我漏掉了什么?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我开始不断检查工具。

它们都在。

按大小排列,按齿距排列,分盒装好,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

但它们不够。

不够让我忘掉。

第八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我忽然想:她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盯着天花板吗?也在睡不着吗?

那双眼睛还在。

我闭上眼睛。

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五百。

我睁开眼睛。

天还黑着。

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她推门进来。

赤红色的眼睛,和脑子里的一样,又不一样。

门关上的那一声,落在我耳朵里,那些声音——她的呼吸,她的鞋底和地面接触的那一下,她放下包时包带和台面摩擦的窸窣——全都挠上来,像很多根细细的刺,扎进皮肤底下。

我的耳朵变尖了。

阳光落在我和她之间的地上。

灰尘在光里飘。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些痕迹——我睫毛颤的频率,我呼吸的节奏,我手指有没有握紧手里的东西。

追了八年的人,会看这些。

时间停了很久。

“安布罗斯。”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怎么想?”

她眼睛里有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问另一个人:你跳不跳。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

不是猜到。

是真的懂。

那种感觉,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她那里伸过来,穿过空气,穿过午后的阳光,穿过那些飘着的灰尘,系在我胸腔里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一拉,那个地方就动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像路上一个人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另一双脚印。

她也笑了。

然后她开始说。像汇报任务。

“龙门近卫局的治安档案。三年前。‘失踪人口——乌萨斯裔男性,曾涉及高利贷纠纷。’失踪之前,这个人跟另两个人一起堵过一个刚来龙门的萨科塔。那个萨科塔借过他们的钱,还清了。第二天,这个人失踪了。老陈认识近卫局的武器官,帮萨科塔说了话,警告了剩下的两个人。那两个人跑了。再也没来过。”

她说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问题:能不能关掉这个?

关不掉也躲不开。

所以,

我听着。

我没怎么听那些话。那些话我在她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会是什么。

追凶了八年的人,抓到线索后,会干什么,会说什么,我早就知道了。

我在听她的声音。

听她努力让它平稳时那些细微的颤抖。听她说到“这个人失踪了”时那一下几乎听不见的停顿。

我看着。

我在看她的眼睛。

没有那种“终于抓到你了”的光。

没有换成追猎者的眼神。

我在看她的脸。

怎么让那些眼泪不掉出来。

把所有东西都压住,压住,压住。

我在看她的手。

没有按在铳上。

两只手都垂在身侧,贴着衣料,什么都没做。

阳光还是那个角度没变。

需要维修的铳还架在夹具上没变。

工坊的气味——混着机油、金属、旧木头的气味没变。

门缝里偶尔漏进来一丝巷子里的风,带着鳞丸摊的油气没变。

那些东西都没变。

周围什么都没变。

我等她说完。

“当然啦,”她说,声音更轻了,“那种东西,可以变成很多种样子。可以是‘陈年旧事,不用追究’。也可以是‘非法居留的萨科塔涉及命案,建议移交近卫局’。”

“就看......我怎么写了。”

我从来不知道“写”可以这样用,决定我是继续坐在这间工坊里,还是被带走、被审问、被关进某个再也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她的手。

不是来抓人的手。

不是来指认的手。

那只手会写什么?所以我问了。

“你想怎么写?”

她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那些眼泪——那些她压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努力不让它们掉出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在她脸颊上冲出两道浅色的痕迹。和那天一样。和那天她在我面前哭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她没转身,没走,就站着,让那些眼泪流着,看着我。

“真好。”她说。声音哑了。

“真好。”

眼泪一直在流,但她还在笑,还是那个笑和哭混在一起的表情。

“不止是离开拉特兰。”她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止是讨厌共感......不止有强迫症......”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在抖。

“......你也有......你也有藏起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但每一片都往我耳朵里钻。

“和我一样......你和......我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眼泪,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硝烟和风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安布罗斯。”

“……嗯。”

“你是我的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正的笑出来了——眼睛里也有光的笑。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管。

我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里面有追了八年的人留下的东西,有查到的那些信息留下的东西,有那些“路过”的下午,那些凉茶,那些零食,那些坐很久不说话留下的东西。

还有别的——

新的——

放进来没多久的——

我。

她又近了一步。手落在我脸侧,凉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温的。

“你杀过人。”

“嗯。”

“几个?”

“一个。”

“在哪?”

“下城区。一条没灯的巷子。”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什么人?”

“放贷的。三个人。堵过我一次,要铳。我说第二天给。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带着铳。领头者走过来,手伸进我口袋——空的。我从身后抽出铳,抵住他胸口,扣了。”

“几发?”

“一发。”

“多远?”

“贴着衣服。”

她深吸一口气。手从我脸侧滑到肩上,捏紧。

“然后呢?”

“另外两个跑了。我站着,看了很久。看那个人胸口的洞,血往外渗。”

“然后呢?”

“老陈来了。他住在隔壁,听见声音出来。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铳,看了看尸体的脸,对我点了一下头。”

“点头?”

“意思是‘跟我来’。他有一辆货车,从后厢拿出防水布。我们一起把尸体裹起来,他加了配重块,开车去江边一个废弃码头。到码头后,他把包裹抬到边缘,检查配重,然后看着我。我没动。他自己推下去了。”

“然后呢?”

“他走回车旁边,脱下手套,说‘上车’。我上了。回去之后,他把铳还给我。我没接。他举着,等我接。我接过来,手指碰到铳管,缩了一下。他说‘不会查到’。然后他下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在工坊门口坐了一夜。铳放在身边,看着对面的墙。坐到天亮。天亮后,他出来开门,把工具摆好,背对着我说:‘以后有事就说。’我说:‘没什么事。’他说:‘那就干活吧。’”

“铳呢?”

“三天后他拆了。铳管熔炼,做成另一把铳的内部构件。扳机组留下来修了一把旧铳。序列号磨掉,金属屑冲进下水道。”

她的手还按在我胸口,隔着衣服。

心跳很快,但声音很稳。

“那个领头的人倒下去的时候,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往后倒,背先着地,手臂张着。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血从胸口那个洞往外渗——不是喷,是渗。因为抵着,子弹穿过去了,后背也有一个洞。前面的洞比后面大。”

“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站着,看那个洞,看血往外渗,看那个人不动了。”

“你怕吗?”

“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老陈来了,他戴着围裙,围裙上有机油——那是我每天干活都会看见的东西。看见那个,忽然就知道怕了。”

“扣扳机之前,你数了吗?”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

她当然知道。拉特兰教的。每一个从那里出来的人都知道。

教官站在身后,手把手教的:瞄准之前,先稳住自己。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四秒。然后数到五或者三,随你习惯。

但必须数。

因为在那个瞬间,子弹的速度快,目标的反应快。

但要相信自己能让他们慢下来。

“数了。”我说。

“数了。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四秒。”

“数到几?”

“三。”

“扣之后呢?”

“吐一半气。”

她笑了。真正的笑,眼睛里也有光。

“我也是。”

我也笑了。

我们都在自己最要命的瞬间。

在只有自己和铳的瞬间。

用同一种方法。

然后她吻上来。

凉的,软的,带着眼泪的咸味。

很短。

退回去时她脸上还有泪,但眼睛在烧。

“分尸了吗?”

“没分。”

“为什么?”

“老陈没让。”

“如果老陈让呢?”

“不知道。那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如果现在让你分,你会吗?”

窗外最后一层光从工具架上退走。

天黑了。

她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眼睛在昏暗里烧着。

“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像一把上了八年膛的铳,终于找到了可以放下的地方。她近一步,额头又抵上来。

“交代完了。”她说。

“嗯。”

她更紧地抵着我,呼吸喷在我脸上。

“你刚到龙门的时候用什么身份入境的?”

“拉特兰公民。有铳械持有许可。”

“现在还有效吗?”

“……过期了。”

“那你现在算什么?”

“技术签证。铳械维修师,紧缺工种。找本地工坊担保,交申请,拿一年期居留许可。”

“担保人是谁?”

“老陈。他退休了,工坊交给我了。没人担保。我住的房子是用他的名字租的,水电也是他的户头。我自己的名字在这座城市里什么都不是。”

“今年续了吗?”

“没有。”

“打算怎么办?”

“……我不……”

我不知道?

怎么会!

我想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想着她说,“你是我的了”。

想着三年前那个夜晚,巷子里的黑暗,老陈拿着防水布走过来的背影,包裹沉入江面时那个闷闷的水花声。

想着这三年,每天八点开门,修铳,中午吃饭休息,下午继续修铳,傍晚收工。

想着那些在正确位置上的工具。

想着老陈退休那天说的,“这店,你接不接”。

想着我的手。那双手三年里修了无数把铳,每一把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想起我自己,好像一直没有位置。

我想……

“我想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说出来了。

我三年前就想在这里生活下去。

我每天都在想。

每天开门、修铳、收工的时候,我都在想。

“好。”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和她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看见另一个人也走了很远的路,

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不过。

这次,可以并肩。

然后,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拉着我的手走出工坊,记得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记得巷子口鳞丸摊的老板朝我们挥手,记得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的手很热。比我热。我手心在出汗,但她没放。

我记得那条路走了很久,又好像很短。

记得她说了些什么,我应了些什么,但那些话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唯一记得的,是她的手——一直握着,没松过。

然后,门开了。

是我的出租屋。那扇我每天进出的门,今天被她推开。

她先进去,拉着我,我跟在后面,像个被带进陌生地方的人,虽然这里是我的地方。

她站在那儿。

被她这么牵着,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平时我知道的。

整理工具,擦枪,修东西。

我应该碰她吗?我不知道。空着的手垂着,可以动。

但动了之后呢?

碰到哪儿?

怎么碰?

她会不会觉得奇怪?

会不会觉得我——我不知道。

“安布罗斯。”

她叫我。

“嗯。”

她走近一步。我能听见那个脚步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硝烟和风尘。

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我脸侧。

凉的。

我一颤。

她拇指动了动,轻轻擦过我颧骨那块地方。

“你……”我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除了小时候,别人从来没有这么近过。没有人这么碰过我。

“紧张?”她问。

“……嗯。”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从我脸侧滑下去,滑到肩上,掌心贴着我的肩膀。

“从工坊到这儿,一路上你手心都在出汗。”

从她握住的那一秒我就在出汗,不止是手,而且一直没停过。

“但我没放,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她近一步,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你到底会紧张成什么样。”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近,拂在我脸上。

“你很少被人碰吧。”

“……嗯。”

“我知道。”她的手从肩上滑下去,滑到后背,隔着衣服。那个触感让我脊背绷紧 “一路上我都知道了,你手抖,但你没抽回去,你紧张,但你跟着我走。”

“你很乖,安布罗斯。”

乖?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用在我身上。

她的手指在后背慢慢移动,很轻,感觉很奇怪。每一寸被她碰到的地方,皮肤都像突然醒了,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形状、温度、移动的轨迹。

“别……”我有点受不了。

“别什么?”她问,手没停。

我不知道。别停?别继续?

我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碰,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另一只手还握着我。

她抬起来,带着我的手,放到她腰上。

“你放这儿。”

又把那只一直垂着的、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手,也拉过去,放到她腰另一侧。

我两只手都在她腰上了。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儿的温度,还有腰身的弧度。

我的手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放,该不该用力。

那支引导我的手抬起来,落在我另一侧肩上。

她踮起脚,吻上来。

凉的。软的。带着一点刚才外面风的味道。

很短。

“今天之前,没接过吻?”

“……嗯。”

她又笑了。

“没关系,我教你。”

她又吻上来。

这次更长。

她的嘴唇贴着我的,慢慢磨,慢慢蹭,然后舌尖探进来一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

菲亚梅塔在吻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站着,让她来。

她的舌头扫过我的上颚,我浑身一颤。

她的手在我后背上慢慢打着圈,很慢,很轻。

每一寸皮肤都在提醒我:菲亚梅塔在碰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呼气。

她的呼吸,她的嘴唇,她的舌头,她腰上的曲线和温度。

还有声音——她喉咙里极轻的一声闷哼,衣料摩擦的窸窣,我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的心跳。

太多了。

我想说等等,想说慢一点,但她的嘴唇堵着我,什么都不让说。

分开后。

嘴唇分开那一下,有很轻的“啵”的一声。

我能尝到自己的味道,还有她的,混在一起。

她的手开始解我的衣服。

我就站着,让她解,让她把我一点一点剥开。

衬衫从肩上滑下去的时候,我本能地想抬手挡住什么,但手被她轻轻握住,又放回她腰上。

“别挡。”她说,“让我看。”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从来没被人这么看过。

她的手也跟上来了。指尖碰到我锁骨的时候,我整个人一颤。那一下太突然了,我没忍住,往后缩了一点。

她停住了。

“怎么了?”

“……痒。”我说。那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蠢。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手指换了个地方,轻轻按在我胸口。

“这儿呢?”

“……也……也痒。”

她换到肋骨侧面。刚碰到,我腰就抽了一下,那一下完全不受控制。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儿呢?”

“……嗯。”

她开始慢慢试。肩膀。上臂。小腹。后腰。每碰一个地方,我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痒,有的麻,有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都陌生,都让我不自在。

我想躲,但没地方躲。

她就在面前,手在我身上慢慢移动。

“你真敏感。”

她的手还在继续。

慢慢往下,直到碰到腰带。

她没动了。

她的手在那儿放着,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离开她的腰。

盖在她手背上。

然后我的手指往下滑,卡进金属扣缝里。

咔哒。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我。

“真乖。”她说。

裤子往下滑。

我站在那儿,只剩一件了,被她看着。

她又开始碰我。

大腿外侧。

内侧。

膝盖窝。

每一下都让我忍不住想缩,但她就在面前,我缩不了。

“放松。”她说。

“我……我在放松。”

“你在抖。”

我没话说了。确实在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抖,那种——神经在皮肤下面跳,不知道接下来会被碰到哪儿的感觉。

她的手碰到大腿根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那地方太近了,太——从来没被人碰过。

她停住。

“这儿不能碰?”

我想说不能,但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又动了一下。

很轻,就那么一下。

我抽了口气。

她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慢。

我开始喘。

但她还在继续。

很慢。

很轻。

一点一点。

她看着我,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的反应,”她低声说,“真的很可爱。”

可爱。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的手还在动,慢慢的,轻轻的。

我的呼吸越来越乱,腿开始发软,有点站不住。

她感觉到了,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腰,把我带到床边。

“坐下。”她说。

我坐下了。

她蹲下来,继续。

这个角度让我能清楚看见她的手在做什么。

我不太敢看,但又移不开眼睛。

“第一次?”她问。

“……嗯。”

“我知道。”她说,手上没停,“所以我会慢一点。”

慢。确实慢。慢得每一秒都能感觉到,慢得每一根神经都在那儿等着,不知道下一次触碰什么时候来、落在哪儿、会是什么感觉。

我开始忍不住发出声音。

很轻,像是抽气,又像别的什么。

那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

想忍住,但忍不住。

她每动一下,就有声音往外跑。

她抬头看我。

“好听。”她说。

我脸烧起来。一定红得不成样子。

但我没法控制,什么都控制不了——声音,呼吸,腿的颤抖,全都不归我管。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我看着,不知道该不该看。

她的身体一点一点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发光。

她跨坐上来的时候,我彻底不知道该看哪儿了。

她俯下身,吻我。这次更深。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贴着我,那些柔软的地方,那些温热的地方。太多感觉了,同时涌过来,我根本处理不过来。

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今晚,你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就让我来。”

她的手又开始动。

“听话,安布罗斯。”

那之后的事,我记得更乱了。

只记得她的手一直在动,很慢,很轻,在我身上到处点火。只记得她一直看着我,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看进去。只记得我一直在抖,一直在喘,一直在发出那些陌生的声音,完全控制不住。

只记得她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很轻,很软,但每一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让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这儿?……那这儿呢?……反应这么大?……真乖……”

我被抽空的全部力气。

喘着,抖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感觉越来越满,越来越胀,从下面一路往上涌,堵在某个地方,出不去也回不来。

我的腿开始抽,腰也开始抖,那些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从喉咙里往外跑,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不像我自己。

“菲……菲亚……”

我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可能是想让她停,可能是想让她快,可能是别的什么——我自己都分不清。

她的动作没停。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睛湿透了,亮得吓人。

“快了?”她问。

我只能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给我。”

她的动作加快了。

就那么几下——

堵着的那东西突然冲出去,从下面一路炸开,炸到脑子里,炸到眼睛后面,炸得我眼前一片空白。

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很大声,完全没忍住。

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死死扣住她的腰,手指陷进去,把她整个人往我身上拽,好像要把她拽进我身体里。

我感觉她的里面,在动,一下一下地缩,把我往外挤,又往里吸。

等我回过神来,我还扣着她的腰,手指还陷在她肉里。她低头看着我,脸上红透了,睫毛湿得一缕一缕的,嘴唇微微张着,喘气。

我慢慢松开手。

她腰上那两块地方,红得发烫,是我刚才掐出来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我。

过了一会儿,她俯下身,嘴唇贴在我耳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喘:

“第一次。”

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的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和自己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的心跳。

她那些声音——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偶尔动一下时衣料的摩擦——都还在我耳朵里。

但它们至少没那么……扎了。

或许今晚我真的能睡着。

……

我醒着。

这不是什么意外。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二十四年来每个和别人共处的夜晚都这样。只是以前是因为别人的呼吸、翻身、梦呓、共感传来的梦境思绪,今天多了一个原因: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菲亚梅塔睡在我旁边。

睡着的她看起来没那么硬了,像一把卸了弹的铳。

手臂搭在我腰上,很沉,很热。

她的呼吸,每一下都能被我听见。

宿舍那几年,我数过很多人的呼吸。

数他们什么时候翻身,什么时候说梦话,什么时候安静到让我能睡一会儿。

那些数是为了熬过去。

她动了动,臂收紧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冰了?

我的手一直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放在自己胸口。

应该碰她吗?

她睡着的时候碰她算不算……

她嘟囔了一句。

我听不清。

天开始亮了,我看了她一晚。

我不敢动——如果我动了,她会醒,醒了之后我要说什么?

早上好?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的”吗?

我因为你睡不着?

她会不会突然觉得“这个人太麻烦了”,然后下次就不来了。

她就那么躺着,赤红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应该不会。

她说过的。

她说“你是我的了”。

萨科塔说话算话吗?

她不是萨科塔。

黎博利呢?

黎博利说话算话吗?

也许她不会走。

然后我继续数她的呼吸。

她其实很忙。

挂靠罗德岛,有任务;监管莫斯提马,也是任务。还有那个追了八年的人——她从不主动提,但我知道那些深夜她突然起身、站在窗前的沉默,和那两把永远保养得一丝不苟的发射器,都和他有关。

她不可能天天睡在我旁边。

但她会来。

有时隔两天,有时一周,有时更久。

推开工坊的门,说“路过”,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儿,等我收工。

然后一起走回我那间出租屋。

有次她来,手里多了个盒子。“放你这儿。”她说。我打开看了一眼,是那把。

我把盒子放在架子最里侧,之后就一直搁在那儿。

有时莫斯提马也会来,我们三个在工坊里喝茶,那个蓝发的堕天使总是安静得像影子,偶尔冒出一句话,能把菲亚梅塔惹毛,然后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躲,把巷子口的鳞丸摊老板看得直乐。

我开始习惯她的节奏了。

习惯了她会离开,也会回来。

我还是睡不着。

和以前一样,每个和她在一起的夜晚都醒着。

数她的呼吸,数到天亮。

等她醒来,睁开眼睛,看见我,然后皱皱眉,嘟囔一句“你又一晚没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就不回答了。

她也不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龙门街上到处都是人,彩灯挂满屋檐,扩音器里循环播放圣诞歌曲,一群人围着广场中央的圣诞树拍照,喊声、笑声、快门声混在一起,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不过,我们选了早上。

菲亚梅塔说,圣诞节的电影院,早晨是空的。

大家都在准备晚上的事:布置、聚餐、约会,没人会在早上八点跑去看电影。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工作台对面,手里捏着两张票。

“圣诞节早上八点?”我抬头看她。

“嗯。”

“没人?”

“没人。”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空的放映厅,暗的灯,只有银幕亮着。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嚼爆米花,没有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只有画面,和画面里的声音。

“好。”我说。

早上八点,我们站在电影院门口。

整个商场还没醒,电梯没开,我们走楼梯上的四楼。

检票的是个哈欠连天的小姑娘,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两、两位?这么早?”

“嗯。”她把票递过去。

小姑娘检完票,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们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个……这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

“知道。”她说。

“战争片。两个多小时,从头炸到尾。”

“知道。”

“没有爱情戏。”

“……知道。”

小姑娘终于不说话了,放我们进去。

厅里确实只有我们两个。

灯亮着,屏幕是暗的,座椅整整齐齐排在那儿。

我们走到正中间那一排,她坐下来,我坐她旁边。

灯灭了。

屏幕亮起来。

果然是黑白的。

果然是战争片。

果然从头炸到尾。

爆炸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规律,突然炸,突然停,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屏幕上炸得天翻地覆。

她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屏幕,偶尔抓一颗爆米花塞嘴里。

我也盯着屏幕。

爆炸声还在耳朵里,但不往脑子里钻。

电影放完,灯亮起来。

她转头看我。

“怎么样?”

“很吵。”我说。

“废话。”她站起来,“走,吃午饭。”

我们离开电影院。

商场开始醒了,电梯开了,人也多起来了。

我们挤在人群里下楼,走到门口,外面阳光正好。

“下次看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

“下次看个不炸的。”

圣诞节后的第三天,莫斯提马推开了工坊的门。

她一个人来的。

“安布罗斯,闲着?”她问,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点点头,继续擦手里的零件。

她走进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个答录机,小红灯在一闪一闪。

“这东西还能用?”

“能。但没人打。”

她拿起来听了听,有拨号音。

然后她看向我:“留言提示语是什么?”

“‘请在滴声后留言’。”

她笑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坏的笑:“真没创意,你应该换一个。”

我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她。

“换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微光守夜人,请在滴声后留言’。”

我愣了一下。

“微光守夜人?”

她眨眨眼,“菲亚梅塔要是听到这个,肯定想起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代号,什么‘苦难陈述者’‘黎明破坏者’之类的,会气死。就当帮我个忙,捉弄她一下。”

我看着她。

她脸上那个笑容,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猫。

“万一有其他人真的打来呢?”我问。

“你可以设成她的专属提示音——如果她打来,就放这个。”

我没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又扫了一圈工坊,然后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研究答录机的说明书。

门又被推开。

“忘了说,”莫斯提马走进来,“那东西设置麻烦,怕你搞不定。”

她拿走说明书翻了两页,然后扔到一边,按下几个键。

“来,对着说。”

我凑近话筒。

“‘微光守夜人,请在滴——’”

“重来。”

她又按了一下。

“微光守夜人,请在滴声后留言。”

她听了一遍回放,点点头,接过答录机按了几下。

“行了,”她说,“等她下次打来,吓死她。”

除夕夜。

江边全是人。从下午开始,河两岸就挤满了等着看无人机表演的人群。孩子们举着荧光棒跑来跑去,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扩音器里反复播着“请勿拥挤,注意安全”的提示音。

我们从巷子里穿过去,走到那栋废弃办公楼的时候,天还没黑。

菲亚梅塔先上去的。

我跟着。

楼梯没灯,只有从窗口漏进来的黄昏光。

走到顶层,推开天台的门,风灌进来。

楼顶很空。

没有人。

只有几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和远处江面上正在暗下去的天光。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真够挤的。”她说。

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江两岸确实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

那些吆喝声、笑声、喊声,从底下传上来,被风吹散,变成模糊的背景。

我们就站在那儿,直到天黑。

晚上8点。

江面上,第一架无人机升起来。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第一百架。第一千架。

它们排成队列,在夜空中变换颜色,组成图案——先是一条龙,然后是龙门的标志,然后是 “辞岁迎新·光耀龙门”,用炎国字写的……

那些光点在夜空中变幻,表演持续了大概半小时。

无人机渐渐散去,化作零星的光点消失在夜幕里。

江两岸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出口挤,有人还在原地等什么。

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到零点。

“你要等吗?”我问她。

她没回答,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抵住我的肩膀。

我知道她的意思:等。

我每年在零点都会被吵醒。

烟花爆炸声。

楼下人群散场时的喊声、脚步声、汽车发动声,还有不知道哪层楼传来的欢呼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十一点五十九

远处有人群的声音——欢呼声,笑声,倒计时的喊声——从江边广场传过来。

很远。

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十、九、八——”

如果我在那儿,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怎么让声音停下来。

所以我没在那儿。

我在这儿。

在这个没人的楼顶。

在她旁边。

远处的声音,隐隐约约。

“三、二、一——”

江对面,烟花升起来了。

红的。金的。绿的。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夜空染成各种颜色。

爆炸声远远传来——闷闷的。

我们站着,看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一点一点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烟花还在放。

一个接一个。

我转头看她。烟花的亮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快乐,菲亚梅塔。”我说。

她转头,笑着看我。

“新年快乐。”

我们的手握着,直到烟花的最后一朵,直到人群的喧嚣散尽,直到江面只剩城市灯火。

下楼的时候,她问:“明年还来?”

“好。”

4月3日

是她的生日。

我在准备战术弹药携行具。

皮料裁好了,位置量过了,六个弹匣位开了五个,最下面那个特殊的弹位还在调松紧——太紧抽不出来,太松会晃出声。

我试了很多次,用莫斯提马前几天送来的那批训练弹药——她说是帮我从菲亚梅塔那里“借”的,一枚一枚塞进去,抽出来,塞进去,抽出来。

我没告诉她3月1日是我的生日。

档案上写的也是假的——到龙门的时候填的那个,随便填的,早忘了填的什么。

但她知道。

我生日那天早上,她递给我一个盒子。

拉特兰的包装纸,白色的,烫着银色的花纹。

不大,不重。

“什么东西?”我问。

“打开看。”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守护铳。

新的。

没被任何人用过的、刚从工坊工作台上拿下来的新。

黑色的表面,哑光的,像深夜的江面,光落在上面会被吸进去一点点,再反射出柔和的冷辉。

我把铳从盒子里拿出来。

分量很轻,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每一个弧度都像是量过我的手掌才做出来的。

握把上有细密的防滑纹路,手出汗的时候刚好能抓住、平时握着又不硌手的程度。

滑套很利落。

方正中带着流畅的线条,不像那些老式铳械有太多繁复的装饰。

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潘格尼尼铳械工坊。

我拉动滑套。

那个声音——是那种精密零件咬合时特有的、干净的“咔嗒”。

很轻。

但每一个齿都咬得刚刚好。

归位的时候滑套前端微微露出枪管的一截,黑色的,在光线下能看到里面螺旋的膛线——很深,很均匀。

扳机是那种传统的弧线形,护圈方正,内壁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平整。

我的食指放上去,刚好在第一指节的位置,不用刻意找,它就在那儿。

“潘格尼尼?”我抬头看她。

她点头。“拉特兰最好的铳械工坊。也是拉特兰最乱的工坊。”

我想起那些传闻:潘格尼尼的工坊里,零件和工具永远堆成山,客户去取铳的时候经常需要自己从零件堆里把铳刨出来。但做出来的东西,精度能甩公证所标准三条街。

“客户留言,”她忽然说,嘴角动了一下,“‘在铳管里发现店主的羽毛是质量的证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把没羽毛,我检查过了。”她看着我,“生日快乐。”

我看着那把铳,又看着她。

她站在对面,被工作灯照亮的侧脸,还有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谢谢。”我说。

她笑了。

“你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

那把铳我后来试过。

十五米。

十发。

弹着点挤成一个掌心大的圆。

不是枪的问题,是我手生了。

扳机行程短,短得像直接触电,但每一发我都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响——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度。

拆开保养的时候,我把滑套卸下来,看了看枪管里面。

全新的,干净的,每一根膛线都像是刚车出来的。

我把它放在工具台最顺手的位置。

我有一本台历,挂在工具台旁边的墙上。

上面有很多痕迹。

一月二十三号那里,她等我收工时随手画的一只歪嘴的鸟。

二月七号,她等太久,在我那些螺丝盒旁边睡着了,醒来后说腰疼,在那页折了角,骂了我十分钟。

更多的是我自己画的杠。

她不在的每一天,都会有一道杠。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

她出任务时,我每天早晨站在台历前面,画完新的一道,然后开始等。

等她下次来。

一个人的夜晚,我一般数到三十七,就睡着了。

呼吸很轻。

眼皮往下坠,往下坠,沉到底了——

快睡着了。

……

不能睡。

现在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三下。

我应该能睡的。

但我不能睡。

下午修完最后一把铳,我把工具收好。

都该在的位置上。

后来我去巷口买了鳞丸。

老板问我今天怎么收工这么早,我说修完了。

他说那早点休息。

我说好。

我拿着鳞丸往回走,走到工坊门口,没进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卷帘门。

卷帘门关着。

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觉得它关得特别紧,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不想让我进去。

但我还是进去了。

现在我躺着,盯着天花板。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把铳——安多恩那把,我今天保养了。

拆开,清灰,上油,校准,装回去。

每一步都做了?

我校准了吗?

我不记得了。

她在就好了。

她如果在一定知道我在干什么。

她一定会走过来,把我的手从守护铳上拿开,说你在数什么。

然后我会说没数什么。

她会说你在数,我看见了。

然后我就说实话——我在数,因为数的时候脑子会安静一点。

她会说我知道,我也会。

然后她会把我的手握住,就那么握着,什么都不说。

我想那只手。

热的。

握着我的时候,我手心出汗,但她不放。

我闭上眼睛,试着感觉那只手。

但感觉不到。

只有自己的手。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

我以前没注意过。

我盯着那条裂缝,想着她什么时候来。

她今天没来。

台历上有七道杠,七天了。

明天画第八道。

第八道画完,她会来吗?

她会来。

她说过的。

她说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沉甸甸的,

她一定会来。

但今天没来。

窗外是巷子,巷子口有路灯,亮着。

如果她这时候从巷子口走进来——

没人。

天花板那条裂缝。

吊灯。

墙角。

我数它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三。

不,两米四?我再数一遍——

三下。

均匀的,有节奏的。

但她没来。

那是风。

或者其他地方有人敲门。

或者我听错了。

可那三下,太均匀了。

像她换重心时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像她放杯子时那一声轻响,像她每次来的时候,那些被不再扎耳朵的声音。

那是她的节奏。

但她没来。

那是什么?

我躺在那儿,一直想。

我想起那把铳。

安多恩那把。

今天保养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想不起来有没有上油。

下午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卷帘门,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那条裂缝。

每天都在长。

每天长一点。

快到吊灯了。

又是三下。

均匀的。

有节奏的。

是她。

但她今天没来。

我忽然想:如果她来了,看见我这样,会说什么?

她会说你在数什么。

然后我会说没数什么。

她会说你在数,我看见了。

然后我会说实话。

然后她会把我的手握住。

然后我就不数了。

因为她在那儿。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偶尔动一下时衣料的摩擦。

这一次,我想象那只手。

热的。

握着我的。

我试着感觉那只手。

还是感觉不到。

只有自己的手,凉的。

我记得十一, 还有双铳。

左手她送我的。

右手安多恩的。

然后我想不起来了。

我掐手心。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用。

那些记忆不在那儿。

在的地方是空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只剩下一个形状,摸着是空的。

算了,明天画第八道吧。

第八道画完,她会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的。

只是今天没来。

对吧?

第八道画完,她会来。

第八道画完——

如果她没来,我画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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