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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ver Go Away,第1小节

小说: 2026-03-11 09:21 5hhhhh 6960 ℃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曼哈顿,某间私人咨询诊所。

“要我说,我们真没必要来这儿。”

厚重柔软的窗帘将天光遮了一半,地板上只有洁净落地窗外自繁茂树叶间零星透出的琐碎日光。

魈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盯着光柱中翻飞的毛絮,似乎有些出神,没搭理空的话。

咨询师扶了扶镜框,稍给了前面这对夫妻些时间。金黄色头发那位似乎有些不满,他仰倚着沙发,自以为不甚明显地偏头看另一位。

他低低咳了一声示意两位开始,从怀里抽出一支钢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两位结婚几年了?”

“有四年了。”

“五。”魈纠正。

“……四年零十个月,不算五年。”空移开目光,将身体重心移到左臂,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搓着排列整齐的纹理。

昏暗的光线更有助于真心话的吐露,这间咨询诊所占地不大,但风格古朴醇厚,柔软沙发让人降低警觉性和反驳欲。两位迅速对视一眼,最后以魈沉默告终。

“请从1到10为你们的婚姻幸福指数打分。”

“8分。”空想都没想回答道。

“8。”

“这个分数不错。”咨询师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余光中似乎看见了金发那位悄悄往中间凑,可惜被立刻识破。红发那位似乎坐得更远,蜗居在沙发一角。正待他抬起头,一切骚动立刻平息。

咨询师耐心地将笑容挂在脸上。他眼神瞟着手中的记录本,将钢笔划到下个问题。

“你们多久进行一次性生活?”

“呃……这个问题也是应该用1到10来回答吗?”

魈他眼皮一掀,一双沉静的绿瞳锐利地直视眼前人,对这个问题提出了质疑。

“性生活是影响夫妻和睦的重要因素。”咨询师报以和蔼的微笑。

空斟酌许久用词:“好吧、实际上,这件事取决于我的工作。嗯……可以说我们一天见不了几面,我的工作很忙……”

“但是或许说我们还会对彼此的身体动心。”空摊开一只手,“因为他看到我时总是很热情。”

魈抿唇,良好的教养让他不能在公共场合下动手,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无视另一边火热的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

咨询师停下笔,似乎有些诧异,能来到这里进行咨询的夫妻,大多是对对方失去了兴趣。看这两位的互动,明显不是失去激情、仅剩疲惫和歇斯底里的样子。

“好,下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嗯……那是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区,一个很美的地方。”

“佛罗伦萨。我当时去那儿度假。”空捻着手指上的戒指,思绪放空,仿佛一瞬间就看见了那里的晚霞。

*

阿诺河的风送来若有若无的鸢尾根的木制气息,赭红色的教堂圆顶在夕阳下犹如裹了蜜糖。教堂前的鸽子正在旁若无人地啄食地上被不知名路人撒下的燕麦片,石板路逐渐被热闹的人群占据,凹处还积着昨夜的雨。

名为cilli的咖啡甜品店百年如一日地散发出咖啡与提拉米苏混合的醇厚味道,裹藏着雨后阳光晒过的泥土气味令人心旷神怡。空端着一杯Macchiato,手边提着精致的小盒甜点,正在共和广场享受自己散漫的休假时光。

卖手工皮革的大叔操着一口托斯卡纳方言与顾客讨价还价,广场上的旋转木马转着,有孩子的笑声,伴着手风琴的悠扬曲调飘过来。空倚着丰饶柱吃完手上最后一口拿破仑千层酥,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目光落在了街角落画板后的一个身影。

一个在深秋的一众风衣中稍显单薄的少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直到双方对视的一秒后,才如梦初醒地收回目光。仅这一个瞬间,就勾起了空的好奇心。他收拾好手边的蛋糕盒子,腿一搭又倚回去,等待着那束目光的再次投放。

于是,当暖红的夕阳恰到好处地斜射到罗马大街后的二层拱窗上时,那双眼睛又一次看了过来。

这一次空看清了,那是一双比布里恩茨湖更为澄澈的眼眸。少年明显有一刻的忪怔,就在这个空当,空走了过去。

“那个时候他还十分……腼腆。”空回忆着,手指微微蜷起。

少年的调色盘上多种颜色混乱,画布上却干净。蜜色陶瓦与洁白大理石交相映衬,驳杂的人群还是繁复的色块,唯有一处金黄色的存在十分耀眼,一切景色恍若他的映衬。

“他是去那留学的,正在画毕业作品集。我们在阿尔诺河的老桥上漫步,在敲响的钟声中接吻。在酒店里……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我亲吻他的手心。”终于空将视线中面前闪烁着微光的电脑屏幕移开,察觉到荧的无语,嘴角噙着笑意接着说,“总之我们一见钟情。他毕业后,我向他求婚,他答应了。”

“结婚了?!”荧抱住脑袋尖叫,“你们两个认识了有一年吗?!你知道我刚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的炸裂程度吗?”

她从一旁的高脚椅上蹦下来,制止了给她递酒的调酒师,绕着空转了一圈。

酒吧装潢复古又有情调,琳琅满目的各类酒品摆在橱柜里,璀璨的水晶吊灯与作为装饰的玻璃彩窗交相辉映,而沉闷的皮质坐椅与墙壁上装裱精致的古典壁画又很好地作为坚实衬托将氛围拉至旖旎。

荧又回身看向坐在散台的空,一头柔和的金发,被人耐心地编成了麻花辫,发尾还插了一支精致的红色鸟羽。与几年前先前那个头发散乱地随意扎成低马尾的家伙截然不同。

接收到妹妹的目光,甩了下头发,那火红的鸟羽落入他的掌心。

“这是他送的。”

“定情信物。”

“我现在与之前不一样,总要打扮好取悦我的妻子。”

“……”

“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为什么要离婚?”荧知道由着他这样说下去绝对说不到重点,于是果断转移话题。

“我们没有要离婚。”空难得反驳,“至少这个月不会。”

他腿一伸,将手边剩余的干马天尼一口饮尽,冰凉顺滑的酒液穿过喉管,锐利的余韵包裹着辛辣的尾调像燃起一簇火苗,又随之散于黑暗。

“好吧,我们之间有太多隔阂,我对他隐藏了太多,当然他也是。我能感觉到。”

看着荧一脸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好笑地摆了摆手:“没事,不用安慰我。喏,这是才发的‘猎头’,明确了公开竞速。这次必须拿到,发一个标记警告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不长眼的来截胡。”

“好。”荧接过空递来的电脑,立刻转为工作模式。蓝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沉静,她指尖跃动几下,瞟了眼闪烁的消息提示,几句概括了大致信息。“多托雷议员,明天下午六点会在他的私人俱乐部举行酒会晚宴。放心,有我出手,不会有意外。”

空低下头,阴影把他的眼睛遮蔽住看不见情绪,只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一枚熠熠生辉的钻戒。

*

次日下午五点五十 骰子俱乐部外800米的某写字顶层

此面正是背阴处,没有太阳直射。微凉的晚风从早就被人暴力拆除的建材孔中吹进来,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整个人隐在墙后的阴影中,眉骨下压,略显阴鸷。他的身边正是荧,她脑袋上搭着窗帘,右手食指轻搭在扳机护圈上,一边骂骂咧咧地看他装笔,一边兢兢业业地时间那座美丽的屋顶花园。

“戒烟了?挺罕见。”

“老婆不让,说死的快。”

“那麻烦你早点死。”

“不行,他还在等我回家。”空将棒棒糖拿在手里,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又郁闷地塞回嘴里。

骰子俱乐部,没错,不知道是被哪个傻缺取的,这个名字像昏暗与烟雾缭绕的地下赌场的私人俱乐部确实是一个拥有欧洲风情的景观露台。

花园里被人悉心照养了绣球,大片蓝紫色块堆积在枝头,沉甸甸的开的正旺。暖黄的日光勾勒出墙壁上微妙做旧的涡卷饰,与小圆桌中央摆着的玫瑰与迷迭香相得益彰。露台中已有宾客陆续而来,侍应生向前递上琥珀色的酒液,谈笑声渐起,却迟迟没有见到多托雷的身影。

“戴因呢?”空似乎觉察到点微妙的不对。

“他在露台当侍应呢。万一我这边形势不好,他会出手。”荧聚精会神地盯着倍镜里那个通往露台的唯一途径,作为此次晚宴的举办者,多托雷一定会在这里露面。而那个露面的时刻,就会是他的死期,“放心,就算他是带壳的王八,这单我们也拿定了。”

空随手撇了糖棍,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人群中传来一阵意料之内的骚动,在所有人翘首期盼中,淡蓝色长卷发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就在此刻,荧眉心一松,指尖扣动扳机。

“砰!”

意外突生!

不知是突然的强风还是其它变故,多年来老老实实待在写字楼顶的广告牌宣告致仕,轰然从楼上坠落,好死不死地接住了那枚狙击弹,只一瞬之间的偏差击碎了一位侍应生手中的高脚杯。

也仅是一息之间,玻璃碎屑飞溅而出,现场爆发出猛烈的嗡鸣,混合着剧痛的嚎哭与女人的尖叫,乱成了一锅色彩斑斓的粥。

混乱中的人群如同待宰的羔羊,而那位风口浪尖的角色已然失去踪影。

荧早在子弹射出之时就愣住了,这个巧合简直是她弹无虚发生涯中的永久污点。她伸手点了点耳中的通讯器,试图联络戴因斯雷布,被一阵单调的电音击败,半晌后,她回头看向空。

“哥,人跑了。”

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也是从他的眼前发生的,这很难让人认同是一次巧合或是意外,但是他没说什么,只看着荧收枪进作战盒。

耳旁电流声波动了一下,片刻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殿下,人已经没气了,在地下车库。猎犬还没来得及撤离,被我堵住了。”

“呵,给我逮了,押回基地。”

空的心情很差,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五年了。从前“深渊”几乎是占领了所有与此有关的交易。直到一个不知名的组织在五年前悄悄扎根曼哈顿,几次三番从他手上截人,闻风而动的家伙也迅速将指名改为公开竞速。

此后,双方几乎五五开。

空磨牙,把手搭上方向盘。油门一脚到底,将亮的惹眼的血色VLF Force 1开成一道残影,几乎把荧颠飞出去。

长线大楼的地面入口从来没有车行,从百老汇一侧的坡道开进去螺旋向下,第五圈过半时,他关掉牵引力控制,车尾甩出去,留下一串刺耳的长音,足以证明他此刻心情欠佳。

*

初夏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魈总是会比空早醒一会儿。他才支起身,就被一条胳膊揽住腰。一头乱七八糟的黄毛在蹭他,哼唧的像大狗撒娇。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空闭着眼,脸贴着爱人的侧腰,黏黏糊糊地亲。

“滚。”魈的嗓音有些哑,他用手掌顶着空的脸,勉强把他推开,下床洗漱去了。

待空扎着明显是用手耙过的低马尾出现在餐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两只金枪鱼芝士可颂,面包金黄蓬松,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牛奶的香甜混合着鸡蛋的焦香令人食指大动。

空好像开了自动导航,迅速找到了该挂的树。他把下巴搁进魈的颈窝,手已经不老实地钻进围裙下的居家服到处乱摸。

“小哑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都没给我早安吻。”

叛逆的金色头毛反翘着,随着动作轻轻搔魈的侧颈。被闹的无法,魈回头蜻蜓点水的亲了他一下,尝到了嘴边还没散去的薄荷味。

他总是小瞧空没事找事的能力,那种委屈的音调,满含控诉地在耳边嘀嘀咕咕:

“你都不给我编头发了,昨天还非拉着我去什么婚姻咨询。”他声音里好像阴郁得盛了水,两条胳膊支在魈身侧,身体把魈牢牢地抵在雪花岩台面,“你不能不要我,你要是跟我离婚,我就……我就再也不给你刷碗了!”

魈从鼻子里哼出无意义的音节,没戳穿洗手池下安静待机的洗碗机。把挂在身上的家伙摘下来,自顾吃饭去了。

空是带着被梳的熨帖的头发、打的精致的温莎结领带和温柔缠绵的湿吻雄赳赳气昂昂打开房门的。

魈站在落地窗前,一直看着空驾驶车子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从客厅沙发下的隔层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通讯器上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在按下一个按键后,缓缓敲出一段长短不一的信号代码。

“下午六点、骰子俱乐部、多托雷。”

*

多托雷身旁常有两个黑衣保镖随行,一个负责外围警戒,一个负责贴身保护。魈将整个身形隐在黑暗中,单向联络器中已将楼上的混乱传递到他的耳中。很明显,这次的目标仅需几秒就会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两名保镖全部受过专业训练,且有力量优势。一旦两人同时拔枪呼叫支援,不仅会失去机会,而且大概率自己也跑不了。

魈将一只小巧的TouchStun 7捏在手里,膝盖一沉,左脚发力一蹬,身体轻巧地划出去近10米,悄无声息地靠着柱间的阴影出现在外围保镖视野盲区内,手贴上了他的小腿西裤。

人倒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动作。贴身那个听见人体砸地的闷响才回过头,就被从天而降的尼泊尔军刀利落地砍断喉管,鲜血顺着血槽甩出一串优美的弧度,溅在墙上染成残忍的涂鸦,很快被断口处飙射而出的血掩盖。

魈身上半点没沾到血,他冷淡的看了一眼被吓呆住的议员大人,轻巧地结束了他的生命,整个过程甚至没超过一分钟。

躺着的人还尚有气,他捂着脖子,目眦欲裂地瞪着他。魈甚至没给他分一个眼神,迈过尸体正欲离开。

“砰!”

枪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车库,他看见那个昏厥的保镖被一枪爆了头。循声望去,一个男人正端着枪稳步向他靠近。

考虑到今天的刺杀任务是近战,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掏出枪。此刻被黑洞的枪口指着再想掏就不现实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束手就擒,魈从来相信他的近身作战。

对方似乎猜到了魈的想法,举枪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停在了距离他1.5米处。

“殿下,人已经没气了,在地下车库。猎犬还没来得及撤离,被我堵住了。”

那人一手轻抚耳旁的通讯器,听着那边的人下达了什么指令,然后抬眼看向魈。

“跟我走一趟吧?”他说着疑问句,却是陈述语气,“我刚才开枪肯定会触发警报,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间,还是说你想跟我耗着?”

魈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脱手将手里的刀甩出去,刀身在地上叮当地滚了一圈,整好停在了那人脚下。

男人缴了他的枪械,押着他上了车。

黑色凯美瑞开出地下车库,飞快地融入平常社畜的晚高峰车流中。

*

傍晚八点半,层楼林立,灯火通明。这座不夜城如同盛满流落星光的天堂,如果忽略四面八方轰鸣的车,这次加班也不算特别灾难。

狠狠堵了一个小时的车,戴因憋屈地单手扯开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他当然希望能在FBI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开得张扬些,但副驾驶上这个人毋庸置疑是危险因子,他一路上都在分散注意力,险些蹭过一辆宾利。

“你老板是谁?”他被堵得实在无聊,随口跟绑的只剩一张嘴的身边人闲聊。

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为什么不杀那个保镖?”

安静。

“为什么要和‘深渊’对着干?”

“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不说话?”

“你是哑巴吗?”戴因回头看去,魈也看向他,脑子慢了一拍,好像和记忆里什么东西联系上了。

殿下的妻子……印象中也有一双碧色的眼睛。

“你结婚了吗?”于是问出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魈垂下眼帘,仍旧什么也没说。

戴因右眼皮突兀地跳起来。车顺着坡道向下开,光影骤然变化,他决定不再问话,一心停稳车。

戴因扯着魈进入某个秘密隔间的前一刻,一闪而过的暖黄色猝然抓住了魈的目光。那个背影离得实在有些远,但是张扬的红色车身太过显眼,黄毛正倚着车门抽烟,听车内女人的调侃。

如果还是无法下定结论的话,那枚被人随意扔在表盘仪上、在地下照明灯下熠熠生辉的钻戒足以说明一切。魈动了动胳膊,因为工作摘下来的戒指正在肋骨前挤压他的心脏。

被按坐在刑讯椅上时,魈突然仰起头,巨大的白炽灯让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盯了面前的人一会,突然吐出一句:

“空是你们的殿下。”

戴因脑子空白一秒,很缓慢地眨了下眼,而后立刻反应过来,给魈倒了一杯温水,不经意地扫视他一眼:

“什么?”

那一秒的愣怔已经足够了,魈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把眼睛闭上了。

先追上的是脑内纷乱的思绪。

他的爱人不是什么外科医生,他也不是什么画家。他们的婚姻从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或许空早已知道他的所有事,自从结婚,组织乐得在曼哈顿分一杯羹,让他几次三番地从“深渊”手下抢人。

或许他早已对自己失去兴趣,车里的那个女人就是最好的证明,而现在他大概已经玩腻了从早到晚演戏的婚姻游戏,什么方法可以报复一个阴魂不散令人深恶痛绝的同行?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这个想法在脑中逐渐清晰时,魈突然觉得眼睛发干。情爱从来可以惑人心智,让人变成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瓜,或是一桩彻头彻尾的笑料。

他突然想起满载鸢尾根的香气的街头,他刚刚连续杀了二十一人,其中一个是怀胎七个月的孕妇,他在漫天的警笛声中眼看着淌了满脸泪的女人一边濒死的抽搐一边恳请他放了自己的孩子。

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他选择在一个黄昏的巷口写生,这是他尚年幼时母亲教的办法。人群分分合合,不受控制地在他眼里慢慢融成一团团赤色颜料,唯有一处暖光存在。

鸢尾,爱的使者。

魈慢慢扯动唇角,抬眼望向摄像头,它正无动于衷地闪烁着红光。

*

“你不是戒烟了吗?”

空把手里的烟嘴捏折,默默把刚拿出来的火机扔回驾驶位的门槽里。

“看来老婆大人的分量还是低了。”荧一手支着下巴靠在车窗上揶揄他。

“放屁。”空指节摁的咔咔响,把烟捏在手里揉了揉,散碎的烟丝簌簌而下,全数落在车门前。

“走吧?看看你抓回来的战利品。”

刑讯室很大,人被锁在椅子上孤零零的。房间恒温、完全隔音,灯光亮如白昼。墙上刷着惨白的漆,正后方悬挂一面钟,右侧放了一张桌子,井然有序地陈列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很显然,能进入这个房间的绝不会受到什么人道主义关爱。

这人好眼熟,空想。

红发、绿瞳,一张淡色的唇略显干涩。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强光刺激得波光潋滟,连鼻头都有些发红。画面里的人动了动,低下头用被铐住的手捏了捏山根,似乎在缓解头痛。

这不是他温柔漂亮、总是喜欢窝在家里的画室里从早坐到晚的妻子吗?

“戴因呢?”空愣了一会,陡然回头。

“他去……”荧被问的莫名其妙,戴因当然是下班了,那家伙从来不加班,加钱都不行。

“他怎么把我老婆抓来了?”

“不是……”这下轮到荧愣住了。

“其他人呢?把他给我放了。”

话音还没落,监控画面倏地消失,变成了满屏雪花。

随即门外一阵轰鸣声似来索命一般,几乎地面都开始震动,隔着墙都能震破耳膜。

空暗道一声不好,正要夺门而出,与迎面而来的手下撞了个正着。

“殿下,新抓来的家伙跑了。”那手下左眼乌青,捂着流血的鼻子嗫嚅一会儿,看空要把他推开,身子一歪想让道。

“怎么回事?”空拧眉。

手下踉跄侧开身,腿脚不便似的,明显想拦人没拦住。觑着空脸色嘴里道:“他开着您那辆VLF撞了您另一辆本田,门有一点点损坏。”

“他还让我转告您‘想要戒指回家取’。殿下、什么意思啊?”

空突然想起来自己没锁车,戒指也落在仪表盘前。

满屏飘花的屏幕此时亮起,播放了几秒前的监控画面,屏幕里的人已经站在监控下,一双眼睛平静无澜地隔着屏幕与空对视。

他静静的看了一会,什么也没说。

空从那眼神中品到了杀意,迎接他下班的大概不会是什么拥抱。

而是一梭子带着火药味的子弹也说不定。

*

晚十点

空是开着那辆本田回家的。后车门被撞得凹陷40厘米,连它都成这样,很难想象那辆VLF车头坏成什么样子,空心里一阵肉疼。

但心疼归心疼,如何极力保证自己摇摇欲坠的婚姻才是第一要义。

车子驶过一片隐秘的树丛,那条小道是他每日假装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路面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光亮。这个时间少有人烟,毕竟这里算是整个新泽西州最低调的别墅区,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专为养老和享受假期的高层人士。

驶过三条岔路口,右转。紧接着就能看见隐约灯火的宅邸,正静静的伫立在那。这一幕非常熟悉,他有时晚归,迎接的就是这样温暖的灯光,一个怀抱和一杯热可可。

灰色砖墙上爬着常春藤,墙下栽了两棵贴梗海棠。屋前的花园水池边里种着鸢尾,往日被人细致地照顾着,今日似乎被谁踢了一脚,蔫蔫地耷拉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停下车,路过车库里停的另一辆时,看见前唇碎裂,车灯几乎报废,立刻一阵牙酸。他每月都会把作为“外科医生”的钱上交,这辆车算是他用“私房钱”买的,魈不知道。

估计这也是生气的一部分,一会得好好哄。

空乐观地想着。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十分庆幸门锁并没有因为妻子的恼怒而更改了密码,脸上立刻挂上讨好的笑。

走出玄关,屋里只有餐厅的侧灯开着,映入眼帘的是餐桌上摇曳的烛光。

或许他没有那么生气。这个想法被一把擦着他脑门飞过的餐刀冷漠斩断。

这还是0.5秒前他听见破空声下意识后退半步的结果,否则这把餐刀会连着他的脑袋一起钉在身旁这个木制橱柜上。

空不可置信地侧头看去,他的妻子倚着灶台抱臂看他。

如果几分钟前空还在骗自己是戴因抓错人了,误抓了正去那边逛街的魈,而此时此刻空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小哑巴你、差点青年丧夫啊……”

烛火映在魈的脸上,他的手中还捏着一柄餐刀,正闪着森然的冷光。

空突然想到他为了让一向沉默寡言的魈能将脸埋在他胸膛里,生拉硬拽着看了几部变态杀人魔的电影。结局可想而知,零个人被吓到。

只是彼时彼刻,空对片里情节嗤之以鼻;此时此刻,他有点打怵。

“吃饭。”魈直起身,走向餐桌,开始给两个餐盘分拌好的蔬菜沙拉,仿佛刚刚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陶瓷托盘在烛火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桌上铺着暗纹繁复的桌旗,那是魈两个月前挑的。只与惯常不同的是,餐桌正中间那只小巧的束颈瓶里空无一物。

与之相比较更加古怪的是那只木制大碗里的蔬菜沙拉,在阴影下显得糊成一团,沾着或黑或黄的不明酱汁,泛着白色的诡异幽光。

说实话,空不敢坐,更不敢吃。他神色复杂地杵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先解释一下比较好。他放轻声音,脚步也放缓很多,两只手向下摊开,把自己的无害尽可能表现出来,好像在哄一只炸毛哈气的猫:

“宝贝,你先听我解释……”

就在魈抬眼看向他时,他的手无意间碰翻了搁在桌边的一瓶酒,那里面盛着千金一求的柏图斯。空认得它,那是魈第一次把画作卖出去时换到的。

没时间悼念了。玻璃触地的脆响仿佛在他的脑内拉响警铃,他的危险感知告诉他,此时此刻必须拿到任何用于防身的东西,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亲爱的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有一瓶藏酒,我去拿来!”他飞快地将身子隐藏进墙后,一个跃步蹦上楼梯。回应他的是接踵而至的子弹,木制楼梯在子弹的打击下木屑翻飞,留下一排漆黑的弹洞。

再晚一秒钟自己就成筛子了。空放轻脚步侧身溜进书房,在墙上壁画几番摸索后打开一个暗格,空间不大,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把CS75,虽然比不得那个藏在地下室的小型军火库,但不至于没有任何反手之力。

“咚、咚……”

他耳尖一颤,听见战术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如同沉闷的倒计时,一下一下踩在他的心跳上。那震颤仿佛是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霎时间点燃了全身血液。手心隐隐发热,空轻舔下唇,右手中指轻轻一勾,低头瞟了一眼抛壳窗,随着极其微弱的“咔哒”一声,他将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窗帘只挡了半扇竖窗,月光打进来,将二楼地板照得莹白。魈眼睛微眯,单手立起枪,身子绷成一条有力的折线,拾级而上,故意将鞋跟重踏在楼梯上。

最后一下没于寂静,魈放缓呼吸,抬起脚跟,目光扫视一周,敏锐地捕捉到书房后闪过的亮光后,轻嗤出声。

“哗啦!”乍起的金属摩擦声在静可闻针的走廊中不亚于晴天霹雳,紧接着三声枪响滚成一道道鸣雷,震得人耳膜生疼。书房的门被撕开一个狰狞的洞,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破碎镜面折射出七零八落的光,连同走廊旁价值不菲的一干瓷器,叮叮铃铃地撒了一地。

空摸着脖颈处蹭出的血痕,无声地笑了,心脏鼓胀的轰隆声比枪声大一万倍,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失聪了。如果不是对面拿着一把足以把他脑袋轰没的霰弹枪,他就要冲上去狠狠吻他了。

魈侧过头,听见了微弱的异响。空一点点朝另一个门口挪去,蹲在墙角,算着魈踏进书房的时间。书房内除了两个勉强作为掩体的书柜外,很难再找到应对那把M870的地方。

只能先打个措手不及,他侧身从门口划出去,手肘撑地,子弹连发而出,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有些难以招架,魈就地翻滚,待完全藏进掩体立刻不甘示弱地回敬,将剩余子弹尽数倾泻,拥有几百年生存履历的老书架含恨牺牲,连同上面的古籍也一并轰了。

“亲爱的我们之间肯定有误……”空早已摸到另一处楼梯扶手,眼睛紧紧盯着门口,那里传出换弹的声音,随时都会喷出火舌。

回应他的是黑洞的枪口,心中一凉,来不及把嘴边的话吐出来,他拧身从楼梯扶手上翻过去。子弹擦着胸前打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蜂窝状的焦黑弹孔。空顺着扶手滑下,脑袋顶上是紧追不舍的“嘭嘭”声。

楼梯正对着开放式厨房的台面,餐桌上蜡烛还没熄,烤箱灯还亮着。那把刚刚问候了他的冲锋枪孤零零躺在客厅主人椅旁,显然是被人甩了出去。

“空。”

“嗯?”他本能地应了一声,身体已经先一步更换掩体。他单手撑着边沿越过餐桌,带起的风吹灭了蜡烛。

魈把霰弹枪从脖子上摘下来,随手扔到地上。他从楼梯上缓步下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空的方向。

“维琪奥桥上,你在骗我吗?”

空愣住了,那时候魈刚“毕业”,自己在黄昏的维琪奥桥上,在闪耀着金粼的阿诺河水前,拿出那枚反复摩挲,被体温熨得不再冰凉的戒指,问他愿不愿意答应自己的求婚。

“我觉得爱神正酣畅,此刻她手里正捧着我的心。”

晚风带来了河畔旁伴着曲调的飘摇诗句,一如他一脚踏进柔软的旖旎乡。

他们过得一直十分恩爱,但两人都知道,这场婚姻全是破绽。空从不过问为什么魈连打开烤箱都费劲,做的饭却十分好吃;魈也从不好奇一名神经外科医生为什么能买下这套价值上百万美元的房子。两个人就像蒙着纱相拥,谁也没想着戳破。

直到今天。

“我会杀了你。”魈没给空太多回忆的时间,他一脚登上楼梯扶手,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柄匕首握住,借着高度优势斜刺而下。

为你的背叛,也为我的愚蠢。

利刃破空而至,空瞳孔一缩,侧身避过,反手捏住他的小臂借力一甩,刀刃擦着衣料过去,划开一道豁口。魈顺着他的方向旋身,双膝一顶,压着空整个儿向后栽去。

眼看着刀锋被人双手攥住,就要在自己脖颈上捅出一个窟窿,空目光一凝,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几番较力下顺利缴械。提着魈手腕凑近他的脸,下一秒被一记头槌撞得眼冒金星。

“嘶……”

魈顺势挣脱,也顾不上扔在地上的匕首,一记摆拳砸向对方太阳穴,趁着人晕头转向又是一个膝顶。

等空缓过来时脸上已经挨了两拳,嘴角被牙擦出血,挂了好几处彩。他实在有些气笑了,自己确实骗了他,但退一万步讲,他就没有骗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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