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需要一份小鸽子吗？无论是送给女朋友还是送给家人都很不错哦，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价格也很便宜。“

　　这是林昱第一次见到楚青青。在商场门口停车场的小栏杆下，女孩带着墨镜，身上穿着虽然很旧但是洗的干净的衣服，面前地上摆着许多毛绒鸽子手作。

　　惹人注意的不是女孩有多漂亮，而是面前的一段话。

　　“您好，我是一个盲人。

　　我的名字叫小青，我在这里摆摊。这里都是一些我亲手做的小物品，我想要积攒一千元给妈妈买一个新轮椅，她的生日快到了。“

　　“先生，先生？“楚青青出声打断了林昱的思考，林昱顺势扫了一个付款的二维码。

　　“哦，我在，不好意思。给我一个这个鸽子，再来一个卡比的发卡。“

　　女孩精准的找到了鸽子小毛绒和卡比发卡，精准的不像一个盲人。

　　对了，盲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性别的呢？难道女孩是假装的？

　　于是林昱试探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男的？“

　　“听声音啊！“女孩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听声音？声音也能判断出男女吗？“

　　“当然啊！“女孩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先生的步子沉稳，重，步伐大。女生则是比较轻柔……当然也有一些相反，不过先生在20米左右的位置说了一句话，被我听见了。“

　　“二十米你也能听见吗？我可那么小声说的。“

　　“当然，您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听到女孩如此精准的说出了自己对着微信里家人说的话，如此神异的听力如何不让人惊讶。

　　林昱愣了片刻，看着女孩墨镜后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十一月的风有些凉，女孩的外套袖口处有几处细密的针脚，像是自己缝补过的。

　　她的手指很细，手上有一些像是长期做手工留下的痕迹。

　　“你……“林昱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先生还需要别的吗？“女孩微微侧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前的手工品，每一个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昱注意到，女孩面前的纸板上，除了那段自我介绍，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每日营业时间：下午2点至晚上9点“。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你每天都在这里吗？“林昱问道。

　　“嗯。“女孩点点头，“除了下雨天。“

　　“商场保安不赶你？“

　　女孩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整理手工品的动作。

　　“他们……还好。有时候会让我往边上挪一挪，不要挡着路。“

　　林昱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手工品。每一个都做得很精致，针脚细密均匀，丝毫看不出是一个盲人的作品。

　　鸽子的眼睛是用黑色的小珠子缝上去的，翅膀的羽毛层次分明。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嗯。“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妈妈教我的。她以前……“

　　话说到一半，女孩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还没完成的小鸽子。

　　林昱没有追问。他站起身，看了看周围。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但很少有人会停下来看女孩的摊位。偶尔有人投来目光，也大多是匆匆一瞥，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你妈妈的轮椅……用了很久了吗？“林昱试探着问道。

　　女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七年了。“

　　七年。林昱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一个轮椅用七年，该是什么样的状况？

　　“她……“林昱想问女孩的母亲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太过冒昧。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林昱的犹豫，她抬起头，墨镜后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先生，您买的东西我已经装好了。“

　　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袋，动作轻柔而准确。

　　林昱接过布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女孩，突然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过的。

　　“你一个人住吗？“林昱问道。

　　女孩摇摇头：“和妈妈住。“

　　“那你爸爸呢？“

　　这个问题一出口，林昱就后悔了。他看到女孩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他……“女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听不见，“他不在家。“

　　不在家。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昱没有再问下去。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女孩来说，是一个不愿触碰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商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他看到女孩的摊位，皱了皱眉，走过来说。

　　“小姑娘，你这摊位摆得太靠里了，挡着人家的路了。往外挪一挪。“

　　女孩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马上挪。“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手工品。动作很快，但因为看不见，有几个小鸽子滚到了一边。她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林昱弯腰帮她捡起那几个小鸽子，放回她手里。

　　“谢谢。“女孩轻声说道。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远了。女孩抱着一堆手工品，慢慢地往外挪动。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碰到什么人。

　　林昱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需要帮忙吗？“他问道。

　　“不用了，谢谢先生。“女孩摇摇头，“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林昱站在原地，看着女孩一点一点地挪动摊位。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但她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

　　重新摆好摊位后，女孩坐回到小马扎上，继续整理着手工品。她的手指在那些毛绒玩具上轻轻滑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的位置。

　　林昱没有离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几个年轻人路过，其中一个女孩指着女孩的摊位说：“你看，那个盲人又在这里摆摊。“

　　“是啊，我上次也看到过。“另一个女孩说，“听说她妈妈瘫痪了，家里很困难。“

　　“真可怜。“

　　“是啊。不过我听说她爸爸……“

　　“嘘，别说了。“

　　几个女孩压低了声音，匆匆走远了。

　　林昱皱了皱眉。

　　她爸爸怎么了？

　　他走回女孩的摊位前，女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

　　“我……“林昱犹豫了一下，“我想再买几个。送给朋友的孩子。“

　　“好的。“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您想要什么样的？“

　　“就这几个吧。“林昱随手指了几个，然后又觉得不对——女孩看不见他在指哪个。

　　“那个……粉色的小兔子，还有那个蓝色的小熊，再来一个黄色的小鸭子。“

　　女孩的手准确地找到了那几个玩具，装进布袋里递给林昱。

　　林昱扫码付款的时候，故意多付了一些。

　　“先生，您多付了。“女孩立刻说道。

　　“没事，就当是小费吧。“

　　“不行的。“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坚定，“我不能多收您的钱。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我就收多少钱。“

　　她的手指在手机上摸索着，找到了退款的按钮。

　　林昱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女孩，虽然身处困境，但她有自己的底线和尊严。她不要施舍，她要的是公平的交易。

　　“好吧。“林昱说道，“那就按原价。“

　　女孩这才松了口气，把多余的钱退了回去。

　　林昱拎着布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女孩，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青青。“女孩说道，“青色的青，青色的青。“

　　“楚青青。“林昱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女孩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整理那些手工品。

　　林昱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坐在那里，背影单薄而孤独。

　　商场门口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那天晚上，林昱回到家，把买来的小玩具放在桌上。

　　他见到楚青青时，总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味道。

　　林昱看向床头柜旁边的一张被仔细装裱起来的照片，照片的本体已经很模糊了，即使想要好好保护也没办法修复了。

　　照片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一个少女，15岁，笑容明媚。

　　一个是一个少年，11岁，拘禁的攥着少女的手。

　　少年正是他，林昱。

　　少女是她的姐姐，林娣

　　从出生开始，他便是不幸福的。

　　父亲赌博，家暴。全靠母亲在缝纫机厂做一些零工生存。

　　直到有一天，母亲被打死了。

　　说是打死，其实也不全是，手被打骨折了，被打昏迷了，醒来的时候从二楼跳下去自杀了。

　　连葬礼都没有。

　　那年他6岁。他姐姐十岁。

　　七天后，姐姐带着他从家暴的父亲中跑了出来，将他养到了16岁。他们经常挨饿，只能在餐馆后厨捡一些残羹，睡桥洞，但是无需挨打。

　　两人虽然困苦，但是勉强度日。

　　后来，他终于赚到了钱。准备带着姐姐过上好日子的时候。

　　姐姐却出车祸死了。

　　仅存一张模糊照片。

　　照片的脸很模糊，时间过得太久了，就连记忆都有些模糊。

　　林昱坐在椅子上，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手上攥着几个手作，看着天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看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下午，林昱又去了那个商场。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只是想看看女孩还在不在那里。

　　女孩还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摆着同样的手工品。只是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林昱走过去，女孩听到脚步声，习惯性地说道：“先生，您需要一份小鸽子吗？“

　　“是我。“林昱说道，“昨天买东西的那个人。“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您啊。您今天又来了。“

　　“嗯，路过。“林昱说道，“看起来要下雨了，你不收摊吗？“

　　女孩抬起头，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的湿度：“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下。我想再等等，说不定还能卖出去几个。“

　　林昱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每天都要在这里待到晚上九点？“

　　“嗯。“女孩点点头，“不过如果下雨的话，我会早点回去。“

　　“你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左右。“

　　二十分钟。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二十分钟的路程，该有多少艰难？

　　“你一个人走回去？“

　　“嗯。“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了。“

　　林昱沉默了。他想象着女孩一个人摸索着回家的场景，与记忆中的人影渐渐的有些重合。

　　“你妈妈不担心你吗？“

　　女孩的手指顿了顿：“她……她也没办法。“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昱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她不能走路？“

　　女孩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昱想问更多，但他知道，这些问题对女孩来说，都是伤口。他不想揭开那些伤口，让她再痛一次。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雨丝。

　　“下雨了。“林昱说道。

　　女孩立刻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快，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我帮你。“林昱蹲下身，帮她把那些手工品装进袋子里。

　　“谢谢您。“女孩说道。

　　雨越下越大。女孩收好东西，撑起一把伞，准备离开。

　　“我送你回去吧。“林昱说道。

　　“不用了，谢谢您。“女孩摇摇头，“我自己可以的。“

　　“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

　　“真的不用。“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坚定，“我不想麻烦您。“

　　林昱看着她，如此熟悉，知道再劝也没用。

　　“那你小心点。“他说道。

　　“嗯，谢谢您。“

　　女孩撑着伞，慢慢地走进了雨中。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单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林昱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第三天，林昱又去了那个商场。这次，他不再假装是路过，而是直接走到女孩的摊位前。

　　“又是您。“女孩听出了他的脚步声，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嗯。“林昱说道，“我想……跟你聊聊天。“

　　女孩愣了一下：“聊天？“

　　“是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啊。“

　　林昱在女孩旁边蹲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他问道。

　　女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五岁。“

　　“五岁。“林昱重复道，“那你还记得这个世界的样子吗？“

　　女孩摇摇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些模糊的颜色和影子。“

　　“你妈妈……她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女孩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平静，“一场车祸。“

　　林昱的心一紧。七年前，女孩应该才十几岁。那个年纪，正是需要父母照顾的时候，她却要开始照顾瘫痪的母亲。

　　“那你爸爸呢？“林昱小心翼翼地问道。

　　女孩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他……“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他不管我们。“

　　不管我们。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昱能感觉到其中的重量。

　　“为什么？“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昱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他……喜欢赌。“女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妈妈出车祸之后，他就更加变本加厉了。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后来……后来他就不回家了。“

　　林昱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渗出血迹。他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一个瘫痪的母亲，一个失明的女儿，还有一个嗜赌成性的父亲。

　　为什么能够想象出来？

　　无他，因为他也经历过。

　　“他……还会回来吗？“

　　女孩苦笑了一下：“会。每次输光了钱，他就会回来，找我们要钱。“

　　“你们哪里还有钱给他？“

　　“没有。“女孩说道，“所以他就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昱已经明白了。他想起女孩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有她袖口处那些细密的针脚。

　　“你报警了吗？“

　　女孩摇摇头：“没用的。他是我爸爸，警察也管不了家务事。而且……而且妈妈不让我报警。她说，那毕竟是我爸爸。“

　　林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样的困境中，女孩和她的母亲，该有多么无助？

　　“所以你就出来摆摊？“

　　“嗯。“女孩点点头，“我想自己赚钱，养活我和妈妈。这样……这样他就不能再说我们是累赘了。“

　　累赘。这两个字，从一个父亲口中说出来。

　　尘封多年的恨意，贯彻了林昱的脑袋，深呼两口气，将这股杀意压下。

　　他恨他父亲，曾经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直到几年前，有了他消息后才发现，在一次酒醉后他的父亲冻死在外面了。

　　“你很坚强。“林昱说道。

　　女孩摇摇头：“我不坚强。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

　　“你妈妈知道你在这里摆摊吗？“

　　“知道。“女孩说道，“她不想让我出来，但是……我们需要钱。她的药费，还有我们的生活费，都需要钱。“

　　“你一个月能赚多少？“

　　女孩想了想：“好的时候，能赚一千多。不好的时候，只有几百。“

　　一千多。这点钱，对于一个正常家庭来说，在奢侈时可能只是一顿饭的钱。但对于楚青青和她的母亲来说，这是她们一个月的全部收入。

　　“够吗？“

　　女孩摇摇头：“不够。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你有想过……寻求帮助吗？比如找慈善机构，或者……“

　　“找过。“女孩打断了他的话，“但是他们说，我们的情况不符合救助条件。因为……因为我爸爸还在，我们在法律上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完整的家庭……

　　林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女孩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开口：“先生，您为什么要问这些？“

　　林昱愣了一下：“我……我只是想了解你。“

　　“为什么？“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您是记者吗？还是……“

　　“都不是。“林昱连忙说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不容易，想帮帮你。“

　　女孩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谢谢您。但是……我不需要同情。“

　　“我不是同情你。“林昱说道，“我是……敬佩你。“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昱看着她。思绪回到曾经。

　　一个女孩，带着一个男孩在街上卖草鞋。

　　两人又脏又臭，偶尔来的人把他们当乞丐，打赏几块钱。

　　这时候，少女将钱攥起来，还给人家。

　　“我们不是乞丐！这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家长！我有手！有脚！有家！”

　　这个女孩，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施舍，她需要的是尊重。她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母亲（弟弟），她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对不起。“林昱说道，“我不该问这么多。“

　　“没关系。“女孩摇摇头，“其实……其实能有人听我说说话，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孤独。

　　林昱的心又是一紧。是啊，女孩，每天坐在这里，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说话。

　　她的世界，是一片黑暗，而她的生活，更是一片黑暗。

　　“以后我会常来的。“林昱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女孩抬起头，墨镜后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啊。“

　　那天之后，林昱真的常去那个商场。有时候他会买一些手工品，有时候只是坐在女孩旁边，陪她聊聊天。

　　慢慢地，他了解了更多关于楚青青的事情。

　　他知道了，女孩的母亲叫楚婉，曾经是一个小学老师。车祸之后，她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但她没有放弃，她教会了女儿做手工，教会了女儿如何在黑暗中生活。

　　他知道了，女孩的父亲叫楚建国，曾经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但在妻子出车祸之后，他开始沉迷赌博，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债。现在，他已经很少回家了，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为了要钱。

　　他知道了，女孩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给母亲做饭，帮母亲洗漱，然后才能出门摆摊。晚上回家后，她还要照顾母亲，给母亲按摩，帮母亲翻身……

　　周而复始。

　　每一次林昱来，都会将摊位的东西清空。

　　偶尔会带一些好吃的，衣服之类的，楚青青开始不接受。

　　林昱很苦恼。

　　直到林昱说，准备将她的故事写成小说，而这些帮助都是她的稿费。

　　楚青青这才扭扭捏捏的松口了。

　　当然，这只是借口，他并不是作家，这是谎言，对十四岁幼女的谎言。

　　好吃的，她总想带回去给妈妈。

　　于是林昱每次来都准备了两份。

　　一份给妈妈，一份他必须要看着女孩吃下去。

　　直到有一天，女孩没有出来摆摊。

　　林昱站在商场门口那熟悉的小栏杆旁，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往日此时，那个瘦小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这里，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那些亲手缝制的、温暖的小鸽子。

　　他等了一小时。两小时。

　　下午五点，他等不住了。

　　“请问……”他拦住一位从商场里走出来的保安，正是那天让女孩挪位子的中年人，“那个……在这里摆摊的盲人女孩，今天没来吗？”

　　保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那小青啊……唉，别提了。”

　　林昱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昨天半夜，出大事了。”保安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她家……好像是九号楼那边？听说她妈妈……没了。”

　　“没了？”林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好像是自杀……从自家阳台上跳下去了。

　　那女孩一个人在家，发现的时候……”

　　保安摇摇头。

　　“今天一大早，警察都来了，围了警戒线。惨啊，真是惨。她自己眼睛又看不见，怎么发现的都不知道。听说她在现场……”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

　　林昱的耳朵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自杀。阳台。楚青青一个人发现。

　　楚青青说过，她家走路二十分钟。九号楼。

　　他转身就跑，不顾身后保安的呼喊。

　　爸爸。家暴。酗酒。赌博。

　　轮椅用了七年。

　　妈妈教她做手工。

　　不，不止是昨夜。是在漫长的七年里，在更早的、从她五岁失明开始，那坠落就一直在发生，一点一点，磨损着，直到昨夜，最后支撑的梁柱轰然倒塌。

　　亦如往日。亦如林昱。

　　林昱从未跑得这样快过，肺部像要炸开。

　　他按照模糊的方向感冲向那片老旧的居民区。

　　路上撞到了人，引来几声咒骂，他也浑然不觉。

　　她现在在哪儿？

　　九号楼并不难找，楼下还残留着一些痕迹，隐约能看到被水冲洗过却未褪尽水渍。

　　几个老人聚在楼下，低声议论着，看到林昱气喘吁吁地跑来，投来警惕的目光。

　　警戒线已经撤了。

　　“楚青青家……”林昱的声音嘶哑，大声吼道。

　　“谁啊，谁来告诉我！”

　　一个老太太看到此人如同疯子，连忙避开，但是在避开之后指了指单元门。

　　“四楼，左手边。不过现在没人，那孩子……唉，从早上警察问完话，就不见了。可怜见的……”

　　不见了。

　　林昱冲上四楼。

　　他用力拍门，无人应答。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里面死寂一片。

　　她不在里面。她能去哪里？

　　一个盲人，在刚刚失去唯一相依为命的母亲、且母亲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之后，她能去哪里？

　　一个少年，在相依为命的姐姐出事之后，他能去哪里？

　　“先生，您多付了。”

　　“我不要多收您的钱。”

　　“我妈妈教我的。”

　　“他每次输光了钱，就会回来……找我们要钱。”

　　“妈妈不让我报警。她说，那毕竟是我爸爸。”

　　“我没有别的选择。”

　　“能有人听我说说话，也挺好的。”

　　最后一句，她说这话时，那微微侧头、努力倾听这个世界的样子。

　　声音……触感……

　　林昱猛地抬起头。阳台。自杀的地方。楚青青母亲坠落的地方。

　　那个阳台，那个夺走她母亲最后气息的地方，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天台风大。高处无遮无拦。

　　林昱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转身往楼顶冲去。

　　他推开铁门。

　　十一月底的天台风，近乎狂暴。

　　就在这片风吼的中央，在那不足半米高的水泥护栏边缘，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楚青青。

　　她背对着门口，面对着空旷得令人眩晕的天空。没有戴那副墨镜，或许丢了，或许扔了。

　　“楚青青！”林昱大喊，声音立刻被风吹散、撕碎。

　　女孩似乎没有听见。或者说，她听见的，是另外一种声音。

　　林昱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再大声喊叫，生怕一点意外的动静都会成为那最终推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顶着几乎要将他掀翻的强风，向她靠近。

　　风灌满他的耳朵，灌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到，楚青青此刻感受到的，和他感受到的，是同样的风吗？

　　她听见的，一定是风最原始、最暴烈的形态。

　　她感受到的，一定是风最直接、最蛮横的触感。

　　她闻到的，一定是风最顶端、最稀薄的气息。

　　她坐在那里，是不是在看？

　　用她全部的听觉、触觉、嗅觉，去“看”母亲最后看到的那个世界。

　　亦如林昱，他曾经在姐姐走后，在同样的马路上躺了一晚上。

　　幸运又不幸的是，死神没有眷顾他。

　　一个晚上都没有车撞他。

　　林昱已经靠近到了不足三米的地方。他能看到楚青青放在腿上的手，手指紧紧攥着外套的下摆。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青青。”他不敢再大声.

　　女孩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极慢地，极其僵硬地，侧过一点头。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却没有焦距，空洞地朝着林昱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立刻被风刮走，但林昱还是捕捉到了。

　　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耗尽一切后的疲惫和空洞。

　　“是我。”

　　林昱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青青，下来好不好？那里太危险了。”

　　楚青青缓缓地转回头，重新面向那片虚空。

　　“危险？”她轻轻重复，然后极其微弱地，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林先生，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危险呢？”

　　“你妈妈……”林昱喉咙发紧，“她不希望你这样。她那么辛苦地把你养大，教你做手工，不是让你……”

　　“妈妈不在了。”楚青青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她不要我了。她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从这个地方。”

　　她抬起一只手指，准确地指向护栏之外。

　　“她一定很疼，很害怕……或者，她终于不疼了，不害怕了。我听见了……昨天夜里，我好像听见了风声……特别大，比现在还要大……然后，一声很闷的……响。”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细微的，而是无法控制的，筛糠般的颤抖。

　　“我摸过去……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冷得要命的风……还有……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牙齿咯咯打颤。

　　“青青，那不是你的错。”林昱声音沙哑。

　　“那我呢？”

　　楚青青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望向他，里面第一次燃起近乎疯狂的东西。

　　“我撑得下去吗？爸爸像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要钱、打人。妈妈在的时候，我要赚钱，给她买新轮椅，让她过得好一点。现在呢？我赚钱给谁花？

　　我每天睁开眼睛……虽然我也看不见……但我醒来干什么？继续去商场门口，听着人来人往，卖那些没人真的需要的手工吗？”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身体随着话语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林昱胆战心惊。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本来就是黑的！只有一束光……林先生，现在光灭了！”

　　“不是的！”林昱几乎吼出来，又强自压抑住，“青青，你听我说！你还有……”

　　“我还有什么？”她凄然一笑，“同情吗？林先生，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但同情救不了我。它治不好我的眼睛，它不能把妈妈还给我，它不能让时间倒流，不能让我爸爸变成好人。它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有多可怜，多没用！”

　　“你不是可怜！更不是没用！”林昱又逼近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但他不敢再贸然上前。

　　楚青青摇着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被风吹冷，在脸上划出痕迹。

　　“林先生，我好累……我想妈妈了……我想去找她……那里可能没有光，但至少……没有打骂，没有债务，没有日复一日在黑暗里摸索却不知道为了什么……至少，妈妈在。”

　　她说着，扶着护栏，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脚尖，已经有一半悬在了护栏之外。

　　“不要！”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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