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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再见】(第三部分),第2小节

小说: 2026-03-22 11:11 5hhhhh 6300 ℃

  越思考就纷乱,我对他们一直以来的关注度就很低,虽然一家人表面上也有和气的温情,但是归根结底,我是不了解他们的,我们在一起待着的时间太少了,三个人总也是各忙各的,母亲是尤其的忙碌,父亲虽然不怎么忙碌,但是他的话太少了,也不怎么表达,或许就是这种糟糕的沟通方式,导致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吧,妈的,真叫人心烦。

  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直到楼下的两人已经离去,我都还没有察觉出来,我迈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的挪回了病房,小刘端着一小盆水果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憨憨的笑了一下,我回给她一个尴尬的笑容,「刚才李叔给了我些钱,叫我去买些水果回来,呐这是剩下的零钱,你收好...」,我接过零钱揣在兜里,听小刘这么说,父亲应该是还没有回来,我便借口一起洗水果不顾小刘的客气,跟着她一起向水房走去。

  走到水房边上,父亲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两个暖壶,看到我过来点了点头,「给你带了点吃的...」,我先挑起了话头,「嗯,我看到了,你晚上就别在医院呆着了,你姥爷晚上睡的不好,总会叫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一丝丝的异样,我点点头也不作声了,错身进入水房和小刘开始洗水果。

  从水房回来的路上,我和小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想着从她的嘴里能不能套出来一些有用的信息,小刘这姑娘太过老实木讷,也确实每套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当我们路过某个病房门口的时候,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小刘忙向她打起了招呼,「郭阿姨,吃过了吗,李叔让我买了些水果,和我交代了,给您也送几个,正好我给您放屋里。」,那女人看着也有四十六七岁了,宽宽的脸盘子,蒜头鼻,一双眼睛圆圆亮亮的,嘴唇很厚实,身材很匀称,略微的有些丰腴,「帮我向你李叔道声谢谢哈,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很精神啊。」这个被小刘叫做郭姨的女人,一说话嘴角带笑意,眼睛弯弯的很和煦,「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他是李叔的儿子,是回来探望老爷爷的...」,闻言我察觉到了女人的一丝不自然,她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她和小刘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的借口去卫生间了。

  「她和我爸关系很好吗,看你们聊的不错,很熟悉的样子。」我试探性的询问着小刘,「郭阿姨人可好了,我刚来的时候李叔一个人伺候老爷爷,我也笨的很,郭阿姨看见了就过来帮忙,有时候李叔要办个啥不清楚,也是郭阿姨帮着一起办的,李叔有啥吃的也叫我给她送点,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没事干就去串串门啥的。」小刘一边走一边给我讲着,「郭阿姨人是真不错,她丈夫去世的早,也没有孩子,就这样她依旧照顾着她公公,平时周围的病人家属需要帮忙,能帮的她都帮,我最开始总干的不好,齐阿姨说了我几次,多亏了李叔给我留下了,郭阿姨开导了我好久,还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听到小刘在哪里叨叨。

  进入病房后,姥爷醒来了,父亲正在给他小心翼翼的喂着水,见我俩回来,」小刘,别忘了,给你秀英阿姨送些水果过去...「,父亲手上忙活着嘴上也不闲着,安排着小刘,」已经给放下了,李叔,我们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郭阿姨....「,父亲的心态明显就好的多,即使听到小刘说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他的情人,他依旧面色如常的干着活儿。

  没啥想要说的心里也闷的很,干脆就和父亲告辞,出了医院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了起来,回到了酒店躺在床上,想起这一切种种,父亲即使出轨我仍然觉得还有挽救的机会,只要母亲脾气软一点,不那么强势了,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能产生改观,或许他俩的婚姻还有救,但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想着他的遭遇,又很盼望他赶紧结束这糟糕的婚姻,我已经成长起来了,我并不害怕他们分开,如果分开大家都可以快乐,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但是以母亲的性格,她对于这种被放弃自然也很难接受,她有时候表现出来的也很纠结。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害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我只好站在窗边开始一根一根的抽起了烟,直到凌晨三点多,我才迷迷糊糊的睡去,之后的几天我都是去医院陪父亲聊聊天干干活儿,这期间郭秀英也会来串门,坐下来聊聊天,父亲也没有再和她发生什么,实在呆着无聊,我就在医院外找个快餐店用平板阅读起来之前师兄留下的手记和资料,冯广这小子这两天玩的不亦乐乎的,给我发来很多美食美景和美女的照片,最离谱的是有一天晚上他给我发来了他和沈珠的小视频,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把我当外人了。

  这几天里母亲依旧很忙,也没有再来过医院,我和父亲聊天谈及此事,父亲也很无奈的表示,母亲一般一个月也就来那么一两次,好像这次的晋升破灭之后,她仅仅是受到一点点打击之后,就把活力全部转向了怎么收拾那帮学生去了,也可能是新晋升的小年轻为了避开她的锋芒,给她安排了很多工作,放权放的特别的多,虽然没有晋升成功,但是依旧让她感觉自己很重要,这使得她的虚荣心和被尊重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之后的几天我收到了导师的邮件,告诉我们尽快的结束假期回到学校,因为正好有一起案件的尸检工作可以观摩,让我们回去好好的看一看正规法医的工作手法和思路,于是我匆匆和父亲告辞返回了长春,冯广这家伙倒是觉得还没有玩爽,在机场接到我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我也只能宽慰他,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玩,何必生气一时。

  一转眼夏天便匆匆而去了,我和冯广也正式开始了我们的研二求学阶段,越来越多的临场观摩,笔记也越积越厚,我们都很期待着实操的到来,而且我觉得我们的心理状态也越来越变态,毕竟压力大,直面的已经不是生死而是完完全全的死亡,冯广这家伙更是完全通过看片打飞机,来缓解压力,沈珠也被他冷落在了一边。

  这期间我和郑玉相约吃了几次饭,郑玉还是那么的漂亮,我们约了几次饭之后顺理成章的看了电影喝了酒,然后发生了几次性关系,我们聊起了婚姻,她给我讲述了她的婚姻,我太过劳累了,常常听不到一半就沉沉的睡去,这期间父亲还是偶尔会发来一些姥爷的情况,我简单回复了几次,随着学业的繁重,我们之间的联系越发的断断续续,母亲还是一样雷打不动的在周六或者周日的晚上给我打来视频,还是依旧在督促我的学业顺带着发发牢骚,诸如奇葩学生或者怠惰的上级,我依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应付过去。

  随着秋日的深沉,空气中的凉薄感也浸入了漫长的日子里,今天长春突如其来的刮起了大风,恰逢这周六导师带着几个师兄去外省参加技术研讨,我和冯广难得的有了空闲的时间,冯广猫在屋子里和郑玉打着视频,他们也很久没见面了,郑玉因为他最近的冷落终于向他发难,冯广难得的摆出一副好脾气安慰着她,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贴了一层脏脏的保鲜膜,翻了翻手机最近的一个月,不论是郑玉还是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和我联系,我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或者说我主动的远离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心里空空的。

  「李子,我要出去陪沈珠吃饭,你想吃啥我给你带回来,...李子,要不你还是跟我俩一起吃饭吧,真没啥,不存在打扰不打扰的「,冯广推开门进来,这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罕见的收拾的如此的板正,看来今夜要无人入眠了,」广子,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是我想一个人享受一下难得空闲,偷的浮生半日闲么...「,我翻身坐起来,摸出一支香烟点上,他没有再过多的劝我,转身出去了。

  等他出了门,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起身在屋里溜达了起来,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街景,空虚感紧紧的包裹着我,突然的这种混沌的空虚感,心都感觉不够鲜亮了,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空洞。

  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再呆在家里怕不是要疯掉,之前一直想着有了彻底的空闲能够喘口气,但是现在却被空闲的黑洞吞噬了一样,还是决定要出去透透气,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上一身帅气衣装,把凌乱的头发梳成大人模样,一定比想象美!(神经病)

  这样风已经不是吹拂了,简直要把人像鸡毛一样吹上天,我开车去了万象城,在人流中找回了一份归属感,哄嘈哄嘈的商场让我感觉充满了能量,看了看穿了几年的这身休闲装,已经破皮的AF1,想着换换衣服说不定,整个人的气场也会不一样,在无印良品和耐克买到了衣服和鞋子之后,我果断选择把新的衣服穿在身上,旧的直接丢尽了垃圾桶,这种新鲜的气息让我的空虚感减轻了几分,闲逛中在华为买了新款的手表后,五脏庙也开始要起了供奉,吃点辣的心情或许会好很多,逛了半天看到一家叫做打川川-川蜀毛肚王{长春万象城店)的馆子,跟着服务员进了店铺,一顿胡吃海塞,在火辣的蒸腾的火锅里,随着毛肚的进肚,我感觉自己被这份火辣由内而外的焕然一新,整个人不光是心情,连带着眼神也看起来清澈了很多,我想我应该是被辣的。

  带着从火锅店里被赋予的这份满足,我畅快的回到了家,已经晚上近九点了,冯广这家伙并没有回来,按照这个时间节点来看,已经在炮击金门了,空荡荡的家里我感觉那股空虚再度袭来,闻了闻新买的衣服上的火锅味,索性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后,我也转身进了浴室给自己冲个热水澡,洗浴结束把衣服晾干后,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水,躺在床上打开平板开始找一部电影,翻找了半天,最终选择了,一部分评分还可以的电影《遭遇陌生人》,看着看着我的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困意包裹着,逐渐的沉入一片虚无之中。

  在半睡半醒之间,我被一阵微信的铃声牵拉了出来,我迷迷糊糊的醒转过来,平板屏幕倒在我的胸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屏幕已经熄灭了,我唤醒了屏幕已经是深夜将近十二点了,谁会在这个时间节点打来电话,难道是冯广这小子出事儿了?我带着疑问打开了微信,和母亲的对话框里有一个未读信息提示,我点开一看是一个微信视频请求,正当我思索之际,紧接着又一条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都这么晚了母亲到底是有什么急事,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接,最终还是选择接起来,随着屏幕的亮起,母亲那张严肃的面孔又出现在了,看她后面的背景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书房,她的脸颊透出一股浓重的红晕,眼神中也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反倒透着几分迷离,我看着她的脸并没有先说话,她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头发捋了上去,单手扶额似乎是酝酿着什么,我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平稳,漫长的沉默后,母亲将支在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掌放了下来,端起杯子仰头喝了起来,满满一杯红色的液体被一饮而尽,喝的太快的缘故,两行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虽然她平时也有睡前饮酒的习惯,但是这次这个量也太多了,通过她的脸色神态,明显她在这之前已经引用了不少的红酒了,我本来是想问她怎么,但是这杯酒喝下去之后,她明显状态更加的不对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忽然干呕了起来,「你怎么了?妈..」,还没等我问完她,我就看到她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然后她忽地起身,捂着嘴向着跑开了,独留我一个人傻傻的望着屏幕,我盯着屏幕见半晌没有反应,于是情急之下,给父亲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起,父亲的带着睡意的听我把情况说完之后,忙问我母亲和我说了什么吗,我说并没有接起电话之后她就吐了,于是父亲说他回家看看,匆匆的挂断了电话,我就那么躺着思索着母亲的反常,因为工作吗,还是别的什么,或者说他发现了父亲出轨的事情吗?但是电话里父亲反应并不像是已经知道什么一样。

  我就这么躺在床上刷着视频等待着,直到凌晨三点多,微信提示音响起,是父亲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里母亲脸色有些发白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着吊瓶,看起来状态很差,紧接着父亲又发来一条信息,大致意思是说母亲应该是有些烦心事,喝酒喝的醉了,他已经拉着母亲到医院输液了,不要太过担心。

  我看到父亲发来的信息一颗吊着的心放了下来,也许是太困的缘故,慢慢的便沉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上午感觉到阳光照射的晃眼才醒了过来,一看时间已经是快接近中午了,我担心母亲的状况便又给父亲打去了视频,没一会儿,父亲接起视频,母亲已经清醒了过来,半躺在床上,面前的小桌板上还放着一小碗白粥,只是母亲见我打来视频,面色有些尴尬后便旋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说是昨天心情不好,不自觉地有些喝多了,我看着视频里她复杂的神色,又不是向着屏幕外的父亲看去,父亲见状接过视频嘱咐了我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语,便匆匆的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一把脸,才感觉自己清醒了几分,正巧冯广这家伙兴高采烈的提溜着一大包必胜客回来,这才发觉肚子也有些饿了,于是便和他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了起来,这样无所事事的放松真的让人感觉无趣的很。

  之后的一段时间,生活照就是古井无波的,只是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孤独了,除了日常的和冯广的交流外,我几乎断掉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母亲和父亲和我联系的频率也降低了很多,郑玉我们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不在联系了,秋天临近尾声我抽了一个周六日尝试约她出来一起共度周末,但是被她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推脱掉了。

  随着冬天的到来,我更是如同一只乌龟一般,所有的活动仅限于学业和生活,就这样直到快要到寒假,冯广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慷慨的想要带着我出去旅游一番,我依旧拒绝了他的好意,就这么半死不活的过着,直到那天我接到了父亲电话,我感觉到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只不过大部分的语调是平和的,他只告诉我说姥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这番话语的主题,所以我沉默了半响之后,问他姥爷是不是去世了,他告诉我定在七天后出殡,我闻言也没有多说,挂掉电话之后给导师打去了电话请假,然后匆忙的收拾了行李,冯广看我行色匆匆,也没有多问直接开车将我送到了机场,我和冯广一路无言,临到机场前我才告诉他姥爷去世的消息,冯广看着我吐出一句节哀,我告诉他无所谓的,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长时间的呆在一起,悲伤这种情绪有但是不多,冯广也不再多说什么,跑前跑后的帮我收拾东西,订票办理托运,他这样让我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残障人士,最终我还是没有谢绝他的好意,可能在他看来,我现在的这份漠然更像是已经悲痛的无以复加了。

  一切事情办理妥当后,冯广将我送到了安检口,在我再三要求他不用再送后,冯广便面露担心的走了,在登机口等着的时候,我也收到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她的消息很简短,只告诉我姥爷去世了,让我回去参加葬礼,说实话只看微信的消息根本看不出来她的情绪波动。

  我很庆幸的是现在的交通工具如此的便利,很快我便回到了我们的省会城市,只是这次落地与几个月前的那次落地完全不一样,我们这里也地处北方,所以落地之后也并没有比在长春的气温好多少,一下飞机一股凉气便顺着鼻腔被吸了进来,这也使我清醒了很多,冯广给我订的是头等舱,我坐着摆渡小巴先一步便离开了,等我出来航站楼之后父亲已经站在了对面的马路边上等着我,看到我之后他远远的招了招手,我穿过人流快步向他走去,「是不是比长春暖和一些?这一路过来很累吧?」,父亲的语气中带着一份关心,「还好,同学把我送到了机场,飞机上我一直都在睡觉,也不是很累。」,我看着父亲的脸庞,他这段时间应该是劳累的,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要憔悴很多,额前的发根已经能够看出来全部白了,嘴唇上还带着干裂的皮,眼白上带着蛛网状的血丝,想来姥爷去世的这两天情绪也不是很好。

  我把行李放好后便坐在了车里,车里的暖气一直开着的缘故,整个气息都感觉闷闷的,但是很暖和,父亲放了手刹便开车直接向着机场外开去,开上主路之后父亲点起一支烟也派给我一支,我们就这么无声的消耗着香烟所剩不多的生命,车里一时间也烟雾笼罩了起来,本来就憋闷的车里更加的憋闷了,真叫人感到烦躁。

  我把车窗摇了下来,随着车窗降下,烟气被迅速的抽了出去,没一会儿车里的温度就降了下来,等烟气跑的差不多了,我窗户摇了上来,然后调低了温度,窝在座椅里打起了盹,父亲也不再抽烟,只是这样让车里的气氛静的落针可闻,「姥爷去世挺突然的,上次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莫名其妙的就这么走了?」,我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份沉默,父亲闻言长叹了一口气,「其实他的状况也只能说回光返照,本身年龄就在那里摆着了,这次走也不能说突然,在他去世前一周人就已经完全是靠着药物在维持了,直到走的那天,医生说他全身的器官几乎都衰竭了,换句话说,即使没有这么病一场,他也就最多再多活两三年吧...」,我听完父亲的话也不知道如何接,只是回头看了看后座,后座上已经摆好了白色的孝服,「人已经拉到殡仪馆停放了,我们直接去灵堂守夜。」,父亲用余光瞥到了的我的动作,淡淡的说着,这一路他的情绪都很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在脸上或者语气里。

  车辆很快就驶入了位于市郊的殡仪馆,我下车后父亲便将后座的孝服递过来,着抹布的孝服很宽大,正好可以套在外套上,等我穿戴得当后,父亲便领着我进入了灵堂,灵堂的两侧早就已经摆好了送来的花圈,我从中间的道路向着里面走去,外公的遗体停放的地方已经搭设好了供桌,我还没有走到近前就已经看到了几个身着麻布衣的身影在那里跪着,走进的时候我一眼便认出了母亲,所有人中身材最瘦小的那个,即使是宽大的白色孝服套在外面她的身形依旧比周围的人小了一圈,别人身上的孝服都是撑起来的,唯独她穿着那身孝服像是一团被随意仍在桌子上的抹布,但是所有人里,唯独她的情绪是最激动的,我能看到跪伏在那里的母亲肩膀的颤抖,可以想象的到她哭泣的是那么的厉害。

  直到走到近前,父亲领着我穿过他们,直直的走到灵位的供桌前,父亲叫我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我跪下后父亲给我递来已经被点好的香,在他的注视下,我规规矩矩的磕了几个头,这个过程中香烛的味道一股一股的顺着我的鼻孔钻进我的身体,说实话这着实让我也体验了一把被供奉的瘾,但愿姥爷的在天之灵能够包容我的无礼和冒失。

  之后父亲便带着我跪在了母亲的旁边,这个时候的母亲已经哭天抢地的无暇顾及我和父亲的到来,我和父亲跪下之后便也低下头不在四处大量,一直跪到临近晚上,大姨和两个舅舅才在舅妈的搀扶下起身,我们也跟着搀扶着已经哭的没了力气的母亲起身,我搀扶母亲的时候看着她已经哭肿的双眼,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突兀,瘦削的脸颊搭配着像外星人一样的眼睛,鼻头也红红的,两条泪痕顺着颧骨和脸颊起伏着,整个人还在不断的抽噎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过去一样,我再看看舅舅和姨姨们的反应也是如出一辙。

  人总在失去之后才后悔,这句话在此刻具象化了,姥爷活着的时候看不到他们在身边伺候,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现在老人死了,都跪在这里装孝子贤孙,我这个时候扭头又看了看父亲,父亲还是一样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其实有时候我也能理解他的这份淡漠,毕竟在青年时代他就已经失去了双亲,一路走来他其实最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会对姥爷抱有一个什么样的情感呢?知遇之恩吗?还是其他的?怨恨?

  舅舅和妈妈被表哥和表姐他们送上了车,我和父亲被留了下来,晚上守灵的工作留给了我们,我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走廊里寂静无声,父亲派给我一支香烟,我在燃烧的香烟袅袅的烟雾里,听着父亲的低语,这是父亲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的话,他絮絮叨叨的给我讲述着他的来路,讲到姥爷对他的知遇之恩,讲到了婚后生活的乐趣,讲到了他不再进步之后,母亲对他的埋怨,话题逐渐从他的生活经历转到对人性的思考,对环境的思考,「包括母亲舅舅他们在内,这些所有所有的人一开始的人性就是有问题的吗?这些东西我有些分辨不清楚。」,我将我的不解直接问了出来,「直接去讨论人性,根据人性怎么怎么样,来做出人性论,这本来就是一种倒果为因,儿子,其实并非人性在主动导向,而是环境在改变人性,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当这个社会的物资变得极其丰富的时候,人们的追求就会产生变化,自然而然的就会追求道德的高尚,或者追求艺术层面的不同理解,我这么给你解释你能明白吗?」

  随着这些理论的出现,我感觉我之前似乎对于精神层面的这些想法都是幼稚的,所以当我完成阶段性的某种作业之后,我总会陷入一种空虚,这本质上就是一种信仰缺失,可能短期内会取得成功,但是伴随着漫长的时间总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或许我真的应该抽空多做一些阅读,去好好的看一下《资本论》这些书籍了。

  随后的几天一直到姥爷出殡,守夜的活儿总是留给我和父亲,舅舅他们也只在白天在灵堂守着,所以白天我和父亲在他们来之后就可以去宾馆休息,在这期间白天如果要买什么或者接送客人我们还是会被一个电话叫起来,我才刚刚这么度过了几天我就有些烦躁的想要骂人,父亲却一直这样情绪稳定的可怕。

  姥爷出殡这天,门生故吏、亲戚朋友们来了很多,遗体告别完成后,便送去火化,我站在旁边心情很复杂,更多的是在考虑一点,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最后什么也没有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直到姥爷下葬完成,这个过程中沉默就像一张大网一直覆盖着我们,人们越安静这张大网就越紧,紧到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脑袋懵懵的,也可能是最近休息的一直都不是很好吧。

  下葬完成后紧接着还有答谢客人的送客宴,父亲和母亲出奇一致的谢绝了舅妈的留宿挽留,我们一家开车便回到了家里,回到家里很晚了,我洗漱完之后发现书房亮着灯,下面的主卧也亮着灯,父亲躺在主卧的床上看着书,我径直回到了我的房间躺在床上,没一会儿手机就脱手了,人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也并没有人们叫我,我在一阵迷迷糊糊中醒转,恼人一阵阵的发痛,只感觉嘴唇十分干涩,嘴里也一阵发苦,喉咙也感觉不爽利的紧,我半倚在床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我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屋里空荡的只能听到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今天是正常的工作日,母亲和父亲应该是去上班了,我在书房找了一本父亲买的资本论,回到自己的屋里认真的阅读了起来,这本书要厚很多,书里面夹杂着很多写满父亲见解的A4纸,上面写满了很多父亲对于这些东西的思考。

  就这么一直阅读到很晚,父亲先一步回来了,欢快的在厨房里忙活着,连我要帮忙的询问都被他拒绝了,父亲做好一道菜,我就端出来一道,前前后后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父亲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老李同志,你这是要大宴宾朋吗,做这么多菜?」,我打趣的问着父亲,父亲听到我询问只是一脸严肃的告诉我一会儿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于是我俩就坐在餐桌边等着母亲下班回来。

  大概等到晚上八点多吧,我听到了开门声后赶忙起身,走到门口为母亲摆好拖鞋,母亲放下挎包,穿上拖鞋走进来,我跟在她的身后,很明显她在看到父亲和一大桌饭菜的时候顿了一下,父亲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哑然,「他是个成年人了,这事儿还是应该告诉他。」 ,我站在母亲的身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也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独自一人走进卫生间去洗手了,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将碗筷摆好,待她坐下之后,父亲打开了一瓶酒,先给母亲倒上,之后又给我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满上,之后他表情略带严肃的对着我举起杯,「儿子,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想你有自己的判断,我和你的母亲对于我们的人生做出了一些决定,现在你还没有成家,我想你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员,这个决定你应该知道,........」,就在父亲还在组织语言向我表达的时候,许久没有开口的母亲打断了他的话,「简单说就行,说一堆没有一个重点!我和你爸离婚了!手续今天已经办完了,你也长大了,不存在把你判给谁,你爸啥也没有要,家里这些东西包括车都留给我了,你以后回家还在我这里住就好了,想你爸了,就把他叫出来吃个饭,或者提点东西去看看他!」,母亲打断了父亲的话之后,先是看看了父亲,然后转头看着我,竹筒倒豆子一般的把这些话全部说了出来,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响了起来,后面父亲接着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下去,眼神直愣愣的看着母亲,她把这一切宣布了之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好像情绪还是很难平复。我能看到她裸露在衣领外的胸腔起伏着,连嘴角都有些颤抖,甚至连酒杯都是被她狠狠的吨在了桌子上。

  直到父亲推了推我,我才从大脑的嗡鸣里清醒过来,我也没有什么想说的话,自从知道父亲出轨,我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如此的快,仅仅半年时间不到,父亲就如此果断的选择了结束婚姻,更关键的是母亲居然没有挽留,亦或者说母亲尝试了挽留,只不过父亲依旧选择了结束。

  后面他们说什么,我也只是简单的给出回应,我挑拣着桌上的饭菜吃着,只是什么东西吃进嘴里都好像没有味道一样,胸腔感觉闷闷的,以前有时候会盼着他们结束婚姻,但是现在他们忽然这么做了,我居然接受不了,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吃到后面他们的话语也越来越少,我也越吃越感觉味同嚼蜡,索性一仰脖把酒灌了,随着白酒火辣辣的顺着喉咙食道一路向下,直到在胃里炸开,我才感觉身体有了点热乎劲儿,手脚却依旧冰凉,我告诉了他们一声我吃饱了,放下碗筷就走回了卧室,关上门之后就倒在了床上,我居然不想哭,眼睛干干的一点湿润的体感都没有,翻了个身躺着,还是感觉身上很冷,我把被子全部卷过来把自己裹的更紧了,就这么在一堆软绵绵的包裹中,我的意识逐渐的飘散着,陷入一片虚无之中,或许这一刻的我死了吧。

  第二天起来感觉嗓子像刀割了一般的痛,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劲,脑袋昏沉的很,一股热浪紧紧的包裹着我,抽出体温计量了一下,居然发烧了,起身出了卧室,整个家里空荡荡的,翻找出了退烧药吃了之后,我有拿了两条冰袋,夹在了大腿根,然后躺在床上又沉沉的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跟母亲去旅游,梦里的母亲变了很多,我们一路上的氛围都很好,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但是后半段模模糊糊中,母亲就像一只充满了气的气球,不断的胀大向着天上飞去,越飞越高,然后挂在了树上,我想尽办法的想把她摘下来,但是总是差一点,后面她忽然像一个实心大秤砣一样,扯断了树枝,咚的一下在地下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坑,我赶忙趴在那个坑的旁边向里面查看,之间一束束紫红色的光从里面射了出来,千万个青面獠牙的母亲从里面飞了出来,就好像百鬼夜行一般的追赶着我,我循着光亮疯狂的奔跑,从光亮里忽地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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