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天，当仲村由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卧室里。

天花板上，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粉色蕾丝帷幔低垂下来，簇拥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墙壁刷成了鲜嫩的鹅黄色，上面挂着巨大的油画，画中穿着繁复花边女仆裙的少女们，个个笑容甜美，姿态谦卑。

阳光透过同样被蕾丝窗帘半掩的窗户射进来，照亮了室内过于豪华的摆设：镶着金边的巨大梳妆台，上方贴着花体铭文（"侍奉即光荣"）的镜子，只在古董店见过的华丽茶杯和点心架。

她莫名感到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里本该藏着一把她从不离身的手枪，但手指触到的却只有光滑的丝绸床单。

“什么啊，这个……唔……”

由理支撑着坐起身，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并非那件早已习惯的水手服，而是一套华丽的女仆装。

纯白色的荷叶边围裙，漆黑的束腰长裙，领口和袖口缀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裤袜那高级过头的黑色面料从她的腰身一直包裹到脚尖，陌生的束缚感与腰身被勒紧的感觉让她全身不自在。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身体稍微适应这身新装束，然后从那张同样缀满蕾丝的软床上站了起来。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绒毛地毯，软绵绵的，床边放着一双崭新的乐福鞋。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SSS的其他人呢？

由理匆忙地穿上鞋，走到门口，用力拉开那扇同样过分华丽的雕花木门——

眼前是一条明亮到刺眼的陌生长廊。

墙壁是纯净的白，光洁如新，一扇扇门扉上方挂着不同的教室名牌

周围萦绕着仿佛催眠曲的轻柔音乐，和音量被刻意压低的少女细语。

由理所熟悉的那些嘈杂——野田扛着武器移动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TK突然冒出的英文怪腔——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啊，早安，仲村同学。"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耳旁响起，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甜美。

由理猛地扭头。一个穿着和她同款女仆装的少女站在旁边。

少女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神却空洞得像蒙了一层雾。

"关……关根？"

由理难以置信地念出眼前少女的名字。

关根，作为Girls Dead Monster重要成员、在食堂里冲锋陷阵的少女……如今却以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托着银盘，姿态优雅得不真实，曾经那股燃烧般的活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安，仲村同学。"

关根依旧微笑着，重复了一遍问候，仿佛根本没察觉由理那声呼唤中的不解与惊愕。

"作为新生，请务必按时参加今天的女仆素养初阶课程哦，在第三教室。"

她的目光扫过由理略显凌乱的裙摆和头发，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仪容仪表，是侍奉者的第一课。请尽快整理好自己。"

说完这些，关根就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捧着托盘，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沿着光亮的长廊款款走远。

由理僵在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她压下翻腾的惊骇，强迫自己思考。

——必须赶紧找到其他同伴。

由理屏住呼吸，靠近了某间教室的门并小心地向其中张望，想从其中找到一些熟面孔。

教室里，女教师正用教鞭指着投影幕布，幕布上映出一位穿着华丽女仆装的少女，跪在一个模糊的高大男性光影前，脸上挂着陶醉的神情为对方脱鞋。

旁白温柔得如同情人低语："服侍尊贵的主人，是我们无上的荣耀与内心充盈的源泉……"

讲台下坐满了穿着各色女仆装的少女，她们眼神迷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紧紧盯着幕布上少女为男性光影按摩足部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裙角。

由理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惊恐地发现入江、久子等好几位曾并肩作战的女孩子正位列其中，神情与身旁的其他女仆们别无二致。

由理的心沉了下去，她冲向下一个教室，然后是再一个教室……

然而，没有任何一间教室能给她带来慰藉。

每间教室都满是聚精会神听课的小女仆，即使偶尔看见熟悉的面孔，其上浮现的神情也必定被顺从和迷离所浸染。

更可怕的是，无论看了多少间教室，也看不到一个男生……原本聚集在死后世界的男生们，如今像是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由理靠在冰冷的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

眼前的一切像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SSS不存在了，往日里并肩作战的女生成了优雅的侍者。

而那些曾与她一同咆哮、一同大笑的男生们，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音无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却无比可靠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

他也消失了？像其他人一样？

不，他是特别的……他不可能……

由理用力甩头，试图甩掉那个让她心脏骤紧的念头。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孤独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燃烧起来。

她像一头被强行塞进华丽笼子的野兽，焦躁地寻找着出口——能将这火焰挥洒出去的出口。

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她跌跌撞撞地跑过长廊，推开了第三教室的门扉。

巨大的落地窗让室内亮得刺眼。

讲台上，刚才见过的那个女教师背对着门，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放大，带着一种富有磁性的、近乎催眠的穿透力："……记住，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都是为了取悦和侍奉更伟大的存在而存在的。这不是束缚，而是解放！在奉献中，我们找到终极的归宿，品尝到无上的喜悦……"

台下的少女们——几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声跟读，语调平板却充满了诡异的虔诚："……在奉献中，我们找到终极的归宿，品尝到无上的喜悦……"

由理的目光扫过，在第二排看到了游佐。那个理应比谁都冷静的情报员，总是面无表情地汇报敌情的游佐。

她也穿着女仆装，坐得笔直，眼神却和其他女生一样空洞，像被彻底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讲台巨大的投影幕布亮着刺眼的光。画面上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正用最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只男性皮鞋的鞋面。

接着画面拉远，一个被模糊了面容、身材魁梧的男人慵懒地坐在华贵的沙发里，一名女仆跪伏在他脚边，眼神迷离地为他服务。

由理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看着游佐毫无反抗地被灌输这些令人作呕的"教义"，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开什么玩笑——！"

尖锐的怒吼撕裂了教室里的催眠咒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惊得一僵，朗读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茫然、惊愕，以及一丝被打扰仪式般宁静的不快。

由理冲了上去——她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那台正在播放恶心影像的投影仪。

她抄起前排空位上的座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台机器！

"哐当！滋啦——！"

金属撞击，玻璃碎裂，电流短路的爆鸣声震耳欲聋。

投影幕布上闪烁了几下，那个正在为模糊男人修剪脚趾甲的女仆影像扭曲拉长，发出刺耳的噪音，最终暗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滋啦作响的雪花点。

"全是歪理！"

由理站在一片狼藉的讲台上，指向台下那些穿着女仆装、表情呆滞的"同学"，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嘶哑变形。

"都给我清醒一点！你们看看自己！看看这见鬼的地方！侍奉？归宿？喜悦？全都是骗人的！我们是SSS！我们是死后世界战线！我们在反抗那个不讲理的神！我们在战斗！都给我想起来——！"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游佐脸上。

"游佐！回答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我们是谁！"

死寂。

教室里只有投影仪残骸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几十双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游佐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动，焦点落在由理满是怒火和泪光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平板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仲村……同学？你……破坏了教学设施……妨碍了神圣的课程……"

她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模糊的规则。

由理看着游佐，看着这个曾经无数次在作战会议上冷静汇报情报的伙伴，看着她眼中那彻底的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孤立感瞬间攫住了她。

"你在做什么！"讲台上的女教官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走调，她指着由理大声叫嚷，"这是在玷污神圣的课堂！"

话语如同咒语。刚才还在茫然和困惑的女生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统一。

她们沉默地站起身，形成一道穿着蕾丝和围裙的人墙，迈着整齐的步伐，面无表情地向由理逼近。

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排斥感。

由理能闻到她们身上甜腻的香水味，能看到她们眼中空洞的敌意。

游佐依旧坐在原地，只是跟随着那些逼近的女生，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默念着"失格"、"驱逐"之类的字眼。

这些人不是敌人，对她们出手毫无意义……

由理感到难过，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猛地咬紧牙关，转身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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