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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只只会说嗷呜的百年女僵尸,我被她咬了一口之后变成了女孩子,第1小节

小说: 2026-03-27 20:11 5hhhhh 3310 ℃

阮棠

第一幕:小村的夏天

长途车在村口停的时候,苏渡的T恤已经湿透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湿透了。后背贴着座椅靠垫焖了四个小时,下车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七月的太阳直直地砸在头顶上,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天上的热气往下压,人夹在中间,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车开走了,卷起一阵带着柴油味的热风。苏渡站在路边,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塞得很满的背包,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

路窄。一条水泥路从公路岔进来,刚好够一辆车通过,路面开裂了好几处,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两边是稻田,秧苗绿得发亮,田里的水反着太阳光,晃眼睛。远处是山。不高,圆圆的轮廓,从山脚到山顶都覆着密密的绿,像是一排蹲在地平线上的绿毛馒头。

蝉叫得很凶。不是一只两只,是整片树林一起叫,汇成一面密实的声墙,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苏渡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轮子在水泥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这个村子他不完全陌生。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三四年,从记事到上小学之前。后来外婆去世了,他跟着父母搬去了城市,就再没有回来过。算一算十二三年了。

记忆里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能想起来的是一些画面的碎片: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夏天会结小小的酸石榴;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底下总是很凉快;后山有竹林,外婆不让他一个人往里走,说"里面有东西"。

他问有什么东西。外婆说野猪。

那时候他信了。现在回想起来,语气里的认真好像不只是野猪那么简单。不过也无所谓了。都是小孩子时候的事。

走了大约十分钟,村子出现了。

比他印象中小。灰瓦白墙的房子错落着,最高的也就两层。有几户人家翻新过外墙,贴了米白色的瓷砖,和旁边斑驳的老墙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巷子很窄,石板铺的地面被磨得发亮,两边墙根长着青苔。

村里没什么人。看见了一条趴在墙根阴影里的土狗,热得舌头拖在外面,连抬眼看他一下的力气都懒得花。远处有两个老人坐在一家门口的石阶上聊天,声音听不清,只有扇子一下一下扇的节奏。

慢。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是慢的。

苏渡觉得还行。

外婆的老宅在村子东头,挨着一片菜地。他按照他妈发来的方位和照片找到了——灰瓦白墙,院门是两扇旧木门,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锁,钥匙在他包里。母亲提前找村里人帮忙简单收拾过,但"简单"的意思就是把积灰最厚的地方扫了一遍。

锁生涩了,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院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间杂草丛生。正对面是堂屋,两侧各一间厢房。左边那棵石榴树还在——比他记忆中大了一圈,枝叶撑得很开,树上缀着些还没熟的小青果。

屋里是旧家具的味道。樟木箱子、八仙桌、靠墙的长条凳。灰尘落了一层,但不算太厚。所谓的"简单收拾"大概就是把蜘蛛网清了清,桌面抹了一把。厨房能用,灶台看着老但接了煤气管。卫生间在后院,改造过,能洗澡。

苏渡打开窗户通风,把行李箱扔在卧室的木板床上。床上铺了新买的凉席,是母亲寄过来的。枕头和被子从包里掏出来。够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蝉在叫。石榴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动。远处有鸡叫。热气从石板地面上升起来,扭曲了远处屋顶的轮廓。

不兴奋,也不沮丧。就这样吧。在这里待两三个月,把高考报名的事办了,然后回城。当作放假了。

有人在院门外喊他。

"哟,是苏家的小渡吧?"

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圆脸,嗓门大,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上面浇了一勺辣油。

张婶。他不记得了,但出发前被交代过——隔壁张婶,热心肠,会来串门。

"张婶好。"他接过碗,"谢谢您。"

"客气啥。你外婆以前对我好得很。"张婶的目光把他上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长大了,像你外婆年轻时候。一个人住呢?"

"嗯,就我一个人。"

"那你注意着点。门窗关好,尤其晚上。"张婶压低了点声音,但并没有真正降低音量的意思,"山里有时候有野物下来。上个月陈家的鸡就少了两只。"

"好的,我注意。"

张婶又叮嘱了几句——哪里能买菜、有事找谁、热水器怎么用——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苏渡端着面条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面已经有些坨了,但辣油的味道挺香。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石榴树上的小青果在风里微微晃动。

吃完面,洗了碗。把卧室又擦了一遍。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了蚊香、矿泉水和几包方便面。回来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面落了,光线从白变成了金黄色,打在灰瓦上很好看。

傍晚出门散步。村子确实很小,走一圈大概二十分钟。他经过了村口的大樟树——还是那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树荫底下凉得像另一个季节。经过了几户人家门口,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经过了一条窄巷,巷尾连着一条往山上走的小路,路口被杂草和灌木遮了大半。

他站在巷尾看了一眼。小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竹林边缘。

竹林比他记忆中更密了。竹竿又细又高,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整片地摇。光线穿过竹叶的时候碎成了很多小块,一闪一闪的。

外婆说那里面有东西。

苏渡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回到老宅。关了院门。点了蚊香。洗了澡。

躺在凉席上,听着窗外的虫叫声从一种变成三种变成十几种。黑暗里,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还行。

他闭上眼睛。

在一个没什么期待的夏天到来之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 — —

苏渡是被热醒的。

电扇吹到第三天终于投了降,扇叶转得有气无力,搅出来的风跟没有差不多。他翻了个身,凉席黏在后背上,揭下来的时候发出不体面的声响。

算了。

他坐起来,趿上拖鞋,推开了院门。

外面反而比屋里凉快。大概是因为没有墙壁把白天的热气闷住,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蝉还在叫,但不像白天那么歇斯底里了,换成一种慢悠悠的长调,像是也热得没什么力气。

月亮很亮。

不是那种城市里偶尔抬头瞥见的模糊光斑,是真正的、整个的、把半边天都照透了的月亮。月光洒在村道上,石板路泛着青白色的光泽,两边的屋舍和树木都镀了一层银。远处的山是深青色的剪影,轮廓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

苏渡沿着村道慢慢走。

没有目的地。到这个村子的第四天了,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周围的路——往东是田,往西是小卖部和几户人家,往南是通往镇上的公路,往北就是山。外婆以前不让他往北走太深,说山里有野物。他当时五六岁,听了很害怕。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野猪或者蛇之类的。

脚步不知不觉往村子边上走去。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樟树,他小时候见过,十几年了好像一点没变,树冠撑得像一把巨伞,白天能荫住好大一片地。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似的光斑。有萤火虫。不多,三四只,在树下无声地亮着、灭着、亮着,像是谁在拿一支极细的绿色画笔,在空气里画了几个缓慢的圆。

好看。苏渡想。城里是看不到这个的。

然后他看见了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先是停了一步。

倒不是吓着了——半夜在村口乘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那个轮廓有点奇怪。坐在树根上,姿势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不像是村里的大爷大妈出来纳凉的那种随意劲儿。

走近了几步,月光打在那个人身上,他看清了更多。

是个女孩。

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衣裙。不是现在的衣服,也不是他在旅游景区看到过的那种汉服——更旧,更……真。布料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月光底下是暗沉沉的灰蓝。裙摆很长,拖在地上的泥里也不在意。领口和袖口有刺绣的痕迹,但花纹已经看不太清了。

她没有注意到他。

她在看萤火虫。

一只萤火虫飞到她面前不远的地方,亮了一下。她的视线就跟过去了。萤火虫往左飘,她的脑袋就往左偏一点;萤火虫往右飘,她就往右偏一点。动作很小,很慢,像是怕惊动它。

苏渡又走近了两步。

这个距离他看清了她的脸。

然后他站住了。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不像真的。不是生病的那种白,也不是抹了粉的那种白——是瓷器的白。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像是用最细的瓷土烧出来的,光滑、匀净、一点杂质都没有。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她是谁",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会反光。

五官很好看。具体哪里好看他说不上来——也许是眼睛的形状,也许是嘴唇的弧度。她的嘴唇颜色很浅,近乎透明,嘴角微微抿着,不笑也不严肃。从唇缝里能隐约看到一点白,但他没看仔细。

头发很黑,很长,披在肩上。夜风吹过的时候,发丝飘了一下。动作很轻,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风。

苏渡不确定自己盯着看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

然后那只萤火虫飞远了。

她微微偏过头——像是要追着看——然后目光扫过来,正好和苏渡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看清了她的眼睛。

很浅的蓝色。不是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那种颜色。介于冰和水之间的蓝,清得几乎透明,月光落进去,像是掉进了一汪很浅很凉的泉水里。

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很短暂的对视。也许一两秒。

然后她歪了歪头。幅度很小,像小动物听到了什么声响的那个动作。

"嗷呜?"

很轻的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困惑。不像是在跟他说话,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东西,所以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软的。

苏渡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第二反应是:这声音也太奇怪了。

第三反应是:但是好像……还挺好听的?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想了想,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开场白。

"你好。"

她盯着他。没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他等了两秒,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坐在这儿?"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的一次眨眼,像是在处理他说的话。然后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往下移了移——移到他的脖颈附近——又很快移回来。

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苏渡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注意到的是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冷冷的,甜甜的,像是什么花在夜里开了。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好闻。这个季节有什么花是晚上开的来着?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跑,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树根上看着他。目光很专注,不闪不避,像是在看一样她觉得很新鲜的东西。这种注视让苏渡感到一丝奇怪的自在——被陌生人这样盯着,正常反应应该是不舒服才对。

但他没觉得不舒服。甚至有点想走近些。

他压了压这个念头,在两三米远的地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快。像是某种预判性的闪避——好像她以前蹲在什么地方的时候,靠近的人做的不是蹲下,而是别的什么动作。

但苏渡只是蹲在那里。没有再往前。

她的肩膀松了。

"你是……住在附近的?"

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像是在练习某个很久没做过的动作。

"……不、不是。"

声音很轻。语速极慢,每个字之间隔着明显的停顿。发音有点含混,"不是"的"是"说得不太准,听起来介于"是"和"似"之间。

但她在说话。这就排除了"聋哑人"的可能——苏渡其实刚才有过这个猜测。

"那你从哪来?"

她想了一会儿。比"一会儿"更久。久到苏渡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远。"

一个字。

苏渡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他忍不住想笑,但忍住了。

"远"是多远?隔壁村?隔壁镇?另一个省?她这身打扮,看起来倒像是从另一个朝代来的。

风又吹过来了。她的裙摆被吹得飘了一下,露出下面苍白的脚踝。她没穿鞋。脚踩在泥地上,脚面上沾了一点草屑,但那皮肤……白得跟她的脸一样。不正常的白。

苏渡的注意力忽然被拉回了一个事实:大半夜的,一个穿着奇怪的、说话困难的、不穿鞋的女孩,独自坐在村口的树下看萤火虫。

这个场景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但他没有害怕。

也许是这个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不正常的东西看起来都很平和。也许是她的眼神实在不像有威胁性的样子——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湿漉漉的、茫然的好奇。

也许是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让他放松了。

"你有地方住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手,慢慢地指了一下——指向他身后的方向。

苏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村道,再远处是田野和山的轮廓。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来想问她指的是什么。

树下空了。

她不在了。

苏渡愣了两秒。站起来环顾四周,月光把周围照得很清楚,田埂、路面、矮墙——哪里都没有人。

他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

风把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萤火虫还在慢慢地亮着灭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还留着一点那种冷冷的、甜甜的香气。慢慢变淡,但确实在。

苏渡站了一会儿。

"……行吧。"他小声说。

往回走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树下还是空的。月光照着樟树巨大的树冠,像一幅很安静的画。

他回了家,关了院门。洗了把脸。躺回凉席上。电扇还在有气无力地转。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想刚才的事。一个奇怪的女孩,坐在树下看萤火虫,说话很慢,眼睛很好看。

然后他想到了她发出的那个声音。

嗷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声音还挺可爱的。

然后就睡着了。

比这几天的任何一晚都睡得好。

— — —

第二天傍晚,他去小卖部买盐。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回头看。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白得发光的脸。不合时宜的衣裙。冰蓝色的眼睛。

是她。就是那晚樟树下的那个女孩。

她站在巷子口,正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人偶。

目光对上了。

苏渡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动了。

非常慢地往巷子里缩。

不是转身跑走。是面朝着他,一步一步地、极其缓慢地往后退,身体慢慢被巷子的墙壁遮住。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只剩下半张脸和一只冰蓝色的眼睛露在墙角外面。

那只眼睛还在看他。

然后,那半张脸也缩回去了。

苏渡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一袋盐。

"……"

他等了两秒,走到巷子口往里看。

空的。

她又消失了。

— — —

第三天。

苏渡在院子里晾衣服。把T恤搭上绳子的时候,后脑勺一阵发毛。不是冷。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他转头。

院墙上趴着一个人。

是她。两只胳膊搭在墙头上,下巴搁在小臂上,整个上半身像是挂在墙上一样。头微微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她散着的头发飘了一下。她没有任何反应。

苏渡看着她。她看着苏渡。

这个对视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你——"

他刚开口,她松了手。整个人从墙上滑了下去。墙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嗷呜"和落地的声音——不重,像一个不太大的东西从不太高的地方落了下来。

他去院门外看。

没人。

院墙根底下的泥地上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赤脚的。很小。

— — —

第四天。

他出门倒垃圾。

垃圾桶在巷口。他拎着袋子走过去,掀开桶盖,看到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

她。

蹲得很规矩。膝盖并着,裙摆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另一只手里抓着什么东西。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听到他的脚步声才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睛。歪头。

"嗷呜。"

不是疑问。这次的声调平平的,带着一点点示好的意味。像是一只在路边蹲着的猫,看到有人走近了,发出了一声不带任何目的的招呼。

苏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一朵花。不知道从哪摘的。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已经蔫了一半。她攥得太紧了,花茎都被捏扁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花,然后把花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给、给。"

声音还是那样。很慢。"给"这个字发音不太准,听着像"盖"。

苏渡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整个场景太荒谬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蹲在垃圾桶旁边给他送花。他需要几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

她看他不接,手慢慢缩回去了一点。眼睛暗了一下。

然后他接了。

花茎是湿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她手心的潮气。拿在手里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谢谢。"他说。

"嗷呜。"

这一声的尾音微微上翘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虽然并没有拍干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再走,再回头。直到走到巷子拐角才消失。

苏渡低头看手里的花。

蔫了一半的白色小花。

他把垃圾扔了。把花带回去插在了一个搪瓷杯里。也不知道为什么。

— — —

他开始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被人跟踪"这件事——是习惯了这种跟踪的方式实在不像有恶意。她出现的时间全是傍晚或夜里,远远地看他,一旦被发现就笨拙地躲开。从来不靠太近,不说太多话,不做任何有攻击性的举动。

最多蹲在垃圾桶旁边送他一朵蔫花。

她到底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穿着那样的衣服?为什么总是跟着他?

苏渡想过这些问题。但他不是那种会让疑问变成焦虑的人。想不明白就先放着。不影响他正常生活就行。

不过有一件事他开始注意到了——每次她出现的时候,空气里就会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冷的,甜的。像某种夜间开放的花。每次都在她离开后慢慢消散。

也许就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多想。

— — —

第六天夜里,变天了。

傍晚开始阴,入夜后风大了,树在院墙外面呼呼地响。苏渡关了窗户,在屋里看手机。信号不太好,一格两格地跳。

十一点左右,雨来了。

不是第一次下雨,但这一次特别大。雨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倒黄豆,哗啦啦地响。院子里一下子积了水,石板路变成了浅浅的溪流。

苏渡检查了一遍门窗,准备睡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雨声里夹着一点别的。很轻。不是敲门声。是什么东西在门板上蹭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不是恰好安静下来等了一个雨点的间隙,他根本听不到。

他走到院门前。

犹豫了一下。张婶的话冒出来了:"山里有时候有野物下来。"

他还是开了门。

门外是暴雨。雨帘厚得像一道墙。

她站在雨里。

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衣裙紧紧地贴着身体,裙摆下面的水一直在滴。赤着的脚踩在泥水里,脚背上溅着泥点。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没有发抖,没有抱胳膊,没有任何"我很冷很可怜快让我进去"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抬着头看他。

雨水沿着她的脸往下流。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她也不眨眼。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后面亮着,水流过瞳孔表面也不在意。

苏渡看着她。

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可怜——她的表情里没有求怜的意思。也不是威胁。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结果。等不到的话,她大概也会继续站着。

他不知道她在雨里站了多久了。

也许从雨一开始下就站在这里了。也许更早。

他沉默了几秒。

雨还在下。她还在站。

"……进来吧。"

她听到了。

歪了一下头。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她走进来了。

脚步很轻,赤脚踩在院子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湿淋淋的裙摆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水痕。她走到堂屋中间就停了——站在那里,水从全身往下滴,在脚底汇成了一小摊。

她回头看他。

头发还贴在脸上,中间漏出一只眼睛和半个嘴巴。

"嗷呜。"

很轻的一声。

跟其他几次不一样。这一声没有困惑,没有招呼的意味。音调往下走,尾巴收得很短。

也许是谢谢。也许是"终于"。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声"嗷呜"是什么意思。

苏渡去找毛巾。

第二幕:甜蜜日常

收留她的第一个晚上,苏渡把客厅的旧沙发收拾了一下,铺了条毯子当临时床铺。她站在旁边看他忙活,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但完全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他把毛巾递给她。"先把头发擦擦。"

她接过毛巾。看了看。然后把毛巾盖在了头上。

盖在头上。像戴了一顶帐篷。

她没有擦的动作。她就顶着毛巾站在那里,从毛巾底下露出半张脸,冰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苏渡沉默了两秒。

他走过去,隔着毛巾按住她的头,帮她擦。她的头在他手底下晃来晃去,因为他擦的力度对她来说好像有点大了。

"嗷呜。"闷闷的。从毛巾底下传出来的。音调往下走。不太高兴。

"忍一下。"

— — —

电灯。

第二天早上苏渡开灯的时候,她正站在堂屋中间发呆。

灯亮了。

"嗷呜!"

她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然后仰着头盯住了灯泡。

苏渡去厨房煮面。煮完面出来,她还在原地。还在盯着灯泡。姿势没变。脖子仰着,嘴巴微张,表情介于震惊和痴迷之间。

"……你在看什么?"

"……亮。"

是的。很亮。苏渡心想,她不会没见过电灯吧。

他去关了灯。

"嗷呜?"

音调上扬。困惑。

他又开了灯。

"嗷呜!"

音调上扬得更高。惊喜。

他又关了灯。

"嗷呜??"

她转过头来看他,表情非常严肃,好像在怀疑他是不是掌控了什么神秘的力量。

苏渡指了指墙上的开关。"你自己试试。"

她走过去。黑色指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开关。

灯灭了。

她呆住了。

然后飞快地又按了一下。灯亮了。

"嗷呜!!"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苏渡在院子里吃面。屋里的灯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频率稳定得像在发摩尔斯电码。每一次亮灭都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嗷呜"。

他默默吃完了面。

— — —

筷子。

他试着让她坐到桌边一起吃饭——虽然她好像从来不饿,但至少做个形式。

她坐得很端正。背很直。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的仪式。

他把一双筷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握住——握法完全不对。整只手攥着两根筷子,像握一把匕首。

苏渡示范了一遍怎么用。她看得很认真。然后模仿。

结果更差了。

筷子在她手里像两根不听话的树枝,交叉的、叉开的、滑出去的——她试图夹一块豆腐,筷子尖碰到豆腐的瞬间,两根筷子同时向外弹开。豆腐纹丝不动。

她很认真地重新调整握姿。又试了一次。

这次夹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往上提——豆腐在半途中滑落,啪地掉回碗里,溅了一点汤汁在桌上。

"嗷呜。"

很小声。有点委屈。

苏渡看不下去了。他把她的碗拿过来,用自己的筷子夹了几块菜放进去,推回到她面前。

"不用筷子了。直接用手端着喝也行。"

她低头看了看碗。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没吃。

他后来发现她从不吃他做的饭。一开始以为是挑食,后来以为是不好意思。再后来他想:也许她真的不吃这些东西。

不吃饭靠什么活着?

他没有问出口。

— — —

洗澡。

第二天晚上他让她去洗澡。她衣服干了之后的样子只能用"灾难"来形容——皱巴巴的旧衣裙沾着干了的泥渍,头发打结成了好几坨。

"浴室在后面,热水器开关在墙上,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

她听完了。表情表明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叹了口气,去后院帮她打开了热水器,调好水温,把毛巾和一套外婆留下的旧衣服放在架子上。

"进去,洗,出来。"他尽量用最简单的词。

她看了看他。看了看浴室。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一阵乒乓声。

然后浴室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洗了。确实洗了——头发是湿的,脸上有水。但只洗了头和脸。身上的旧衣服还穿着,也湿了大半。毛巾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套干净衣服还叠在架子上没动。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水从发梢滴到锁骨上,沿着锁骨往下流,消失在湿透的领口里。

苏渡的视线短暂地偏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回到她的脸上。

"……你得把衣服脱了再洗。"

她歪头。

他决定不解释了。找了个大塑料盆装满热水放在浴室里,把步骤写在一张纸上——画了简笔画——贴在墙上。

第二次尝试。门关了更久。没有乒乓声了。

最后她出来的时候,终于是干净的了。穿着外婆的旧衣服——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衬衫和一条过于宽大的裤子,裤腿卷了好几道。衣服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但这反而把她衬得更小了一号。

头发还是湿的。她不会用吹风机。

苏渡放弃了教她用吹风机。拿了条干毛巾,让她坐下来,帮她擦。

她坐在凳子上。很安静。他站在她背后擦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头发很黑,很顺,湿的时候贴在后背上,像一匹黑绸子。

她的后脖子露在外面。很白。很细。

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 — —

衣服。

她的旧衣裙洗干净之后晾在院子里——但实在不能穿出去。苏渡翻了翻外婆的旧衣柜,找出了几件还算能穿的衣服。

"你试试这件。"他递给她一件白色T恤。

她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套在了头上。

T恤的领口被当成了裙子的腰口。她把整件衣服往下拉,试图穿成一条裙子。头从衣服的下摆探出来,两只胳膊在衣服里面完全找不到出口。

"不是……不是这样穿的。"

他最后在门外用语言指导她完成了换装。耗时十五分钟。中间她把裤子穿反了两次。

— — —

电视。

他某天打开了电视。信号不好,画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满是雪花,卡在一个方言新闻频道上。

她坐在电视前面。非常近。脸离屏幕不到半米。

新闻主播在说什么关于天气预报的话。她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

"嗷呜。"

她在回应电视里的人。

主播又说了一段。她又"嗷呜"了一声。音调变了——好像在表示赞同。

苏渡坐在后面看她跟电视对话。看了三分钟。决定关掉电视。

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

"嗷呜!!"

她把手机扔了。

手机在沙发垫上弹了两下。苏渡捡起来检查了一下,没碎。

她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手里的手机,一副"那里面有怪物"的表情。

"那是你自己。"他把屏幕转向她。

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伸手在屏幕上碰了碰。

"……我?"

第一次用"我"这个字。声音很轻。

"嗯。就是你。"

她又看了一会儿。

"嗷呜。"

语气不明。也许是接受了。也许还在困惑。

— — —

张婶来了。

没有预兆。苏渡听到院门被拍得砰砰响的时候,阮棠正坐在堂屋里研究那个搪瓷杯里的蔫花——还是她几天前送他的那朵,已经彻底枯了,但她每天还是会看一会儿。

"小渡!在家不?婶子包了粽子给你——"

苏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做了一个他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一把拉起阮棠,打开卧室的衣柜门,把她塞了进去。

"别出来。别出声。"

她歪着头看他。

"嗷——"

他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拜托。"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掌心里。凉的。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其实不算呼吸,就是一丝微凉的空气。

他关上了衣柜。

出去开门。张婶端着一盘粽子,话匣子已经打开了——从粽叶是自己去河边摘的讲起,到今年的糯米不如去年好,再到东头老李家的儿媳妇……苏渡一边听一边应,眼神时不时往屋里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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