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他们搭上了战车，在天即将破晓之际。属于乌鲁克王的黄金战车在日出的太阳之下，反射出了耀眼光芒，让人难以直视。金色的战车跑在最前面，后方的车队紧跟在后，这看起来就像是蓝天之中追随着头雁的雁群一般。轮子在泥土地上面卷起了滚滚沙尘，从远方看来这只狩猎队伍的气势万分浩大。

乌鲁克王的士兵们追随着王的背影，而他们视线里面又有着与过去不同的景色。过去，他们的王独自架着战车引领众人。但是现在不同了，属于女神的两个人偶站到了王的身边。

真好，这样真好。有人劝谏王，乌鲁克最伟大的王走上了贤明的道路。

乌鲁克的百姓这样想着，但是乌鲁克的贵族们却不这样想着。他们皱眉看着王越来越难以控制，纵使过去的王也是随心所欲，但是这过分随心所欲的结果就是乌鲁克之王只管自己有兴趣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全部都丢给官员，丢给贵族们。尝到权力甜头的他们，不愿意，不想要放手。

王之贤明，对于想要掌权的贵族来说从来都是灾难。但是吉尔伽美什有着神之血统，在王有着三分之二神性的状况之下，他们没办法动摇王的地位。即使他们想，即使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们的脑袋里面闪现出了这样的念头。对于神明的崇敬，对于那股力量的畏惧，依旧深深的刻印在他们灵魂深处。

吉尔伽美什毫无疑问是在人世之神，那三分之二的神性稳固了王的位置。但剩下的三分之一，属于人的血脉却让贵族与宰相们蠢蠢欲动。在乌鲁克王前往驱逐狩猎那些入侵他领土，伤害他人民的狮群之时。乌鲁克的王城，却凝聚着黑暗的阴影与厚重的乌云。

「去搜集一些王喜欢的东西。」

宰相如此吩咐着他的下属，而他的周围坐着一圈皱眉的贵族。他们从来不是朋友，却也不能说是敌人。今天他们因利益而结合，未来也将因为利益而分散。但那也是属于遥久的未来，现在的他们是同盟。于是他们齐聚一堂，商量对策。

「美丽的女人，华丽的珠宝，凶猛的野兽。」

他们细数着王的喜好，他们相当清楚这年轻的王喜欢什么。毕竟，他们是一点一点的看着那年幼聪慧的王，是怎么成长成为一个暴君。他们以恭敬之名，将所有人与王的距离拉开。他们刻意的强调了王之神性，刻意强调了王的不可侵犯性。他们看着百姓对王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看着王的身边最后谁也不剩下。

乌鲁克需要一个强大的王，这使乌鲁克成为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国家。

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乌鲁克不需要一个贤明的王。当王贤明之时，原本劝阻王的贵族与宰相立足点又在何方？

「恩奇都大人，艾米亚大人可以阻止王的一些……暴行。」

一个贵族如此说，他端起了放在桌上的杯子，喝下里面浓醇的美酒。他的头发苍白，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如果他想的话，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慈祥的老者。但是此刻，他的眼睛里面透露出了锐利如狼的光芒。

「但是他们没办法阻止王的”正当娱乐”。如果恩奇都大人他们过分的阻止……那么王对他们的兴趣以及信赖也会下降吧。」

紫红色的酒液染红了老者的胡须，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咬断猎物脖颈的猛兽一般。几个贵族们相视而笑，他们从来不把王对恩奇都所言的那句，我的王国即是你的王国放在心上。

没有人甘心分享手上的权力。

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等着吧，王与恩奇都大人的友谊又能走向多久？」宰相站了起来，对着贵族们举杯。「而我们终将获得胜利。」

**

女神伊南娜的神殿，美丽的女祭司跪在女神塑像前虔诚地祈祷。少女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神殿里面充沛的力量，就好像将她的思绪上达到了天听，传达给了女神。这是她每日必定会做的事情，而今天又多了一点不同。

她祈祷着，祈祷王的队伍平安无事。当然，乌鲁克百姓没人会认为王的队伍会有什么事情。狮子对于一般百姓来说是令人畏惧的猛兽，但是对于吉尔伽美什来说，这和凶猛一点的猫咪没两样。而另外两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女神阿鲁鲁赐予乌鲁克之枪，代表着生命力的恩奇都大人。即使有着如同少女般美丽的脸庞，但那能和乌鲁克之王打成平手的强大力量，没人真的敢小看他。乌鲁克的百姓与士兵，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的场景。那场激烈的战斗，那时候没人怀疑，这个世界会在他们的手中毁灭。

女神阿鲁鲁赐予乌鲁克之盾，能够阻挡下王与恩奇都大人对决时所散发强大力量的艾米亚大人。即使没人亲眼见识过他战斗的能力，但是那样的肌肉线条，以及体现出来的样子都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但是少女祭司还是难掩担心。即使她是再清楚不过对方的强大，即使作为祭司的她，原本就很清楚神力与人力的差距。陷入了恋爱之中的少女，虔诚地跪在神的面前，祈求心上人的平安。而此时的夏哈特并不清楚，她的祈祷会带来怎么样的灾祸。作为祭司的少女，作为乌鲁克广大人民之一，他们并不如同吉尔伽美什一般，看清楚所谓”神”的存在。

『夏哈特。』

少女讶异的张开眼睛，她听见了女神的低语，感受到神力在自己四周。

『我听到了妳的祈祷。』

此刻的少女祭司是兴奋的，对于祭司来说，跟神接触，而神听到了自己的祈祷是无上光荣。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女神轻轻碰触了自己，碰触自己的长发与脸庞。这让夏哈特受宠若惊，许多人渴求的美丽女祭司此刻就像是小动物一般顺从她的女神。

伊南娜满意看着眼前的少女，这个少女全心全意的表达出了对自己的恭敬与崇拜。这美丽的脸庞，美丽的躯体，不只一次透过献祭的方法取悦自己。女神眺望远方，穿透了神殿的墙壁，穿透了距离的隔阂她看见了那站在黄金战车上的男人。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拿着黄金宝剑，砍杀那些胆敢冒犯王之威严的猛兽。紧绷的肌肉上面有着一些汗水，艳红色的纹路在他的身上比任何服装都要美丽。英雄王的动作随性而从容，就好像他并不是在战场上面和狮子搏斗，而是和家养的小猫玩耍一般，璀璨的金色头发就像是太阳一样，而那红色的眼睛如火如同爱情女神所喜爱的红花，如同战争女神所喜爱的鲜血。

就是他了。

女神这样想着，自己的下一任情人就是他了。

至于旁边……

『呵。』

爱情的女神轻笑，语气里面明摆着不屑。不管多么美丽，不管多么强大。在伊南娜的眼中，名为恩奇都的存在不过是创造女神阿鲁鲁所捏出的人偶而已。而另外一个……

『夏哈特，妳可知道。』女神的低语，里面充满了恶意与诱惑。『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神造的产物。』

看着女祭司讶异的表情，伊南娜笑了起来。

『那个夺去妳的心脏，夺去妳目光的男人，本质上并不是神造之物。说起来，他连那个人偶都不如。那个男人，与神无关，完全是属于人造之物。』

夏哈特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她张大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讶异。她明明的在那人身上感觉到了强大的力量，明明……

少女祭司的脑袋里面出现了那天的画面，那在她短暂一生之中无比憧憬的美丽画面。巨大连天的红色花瓣，光之盾在男人手中展开。那盾守护了乌鲁克城，守护了乌鲁克的百姓，守护了……自己。

这样的男人居然不是神造之物吗？

伊南娜看着少女震惊的表情，嘴角扬起了满意的微笑。尽管乌鲁克是属于她的城市，伊南娜却也不介意让这个国度陷入混乱之中。这是属于她的地方，而所谓的人类，不就是愉悦神明的存在吗？

女神不打算和祭司解释关于阿赖耶的事情，祭司只要顺从神之懿旨即可，不需要了解也不需要过问。

『夏哈特……夏哈特……』

她呼唤着少女的名字，微笑的做出了承诺，来自于爱情女神的承诺。而听见了女神的允诺，少女祭司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

而在远方，吉尔伽美什并不知道乌鲁克城之内究竟弥漫了怎么样的阴谋。年轻的王者一边笑着，一边将金刀刺入了一只最为凶猛的狮子身躯之中。周围的士兵与人民开心的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四周是他的战利品。剩下的狮群转身逃跑，尽可能的离这个恐怖的存在越远越好。

他并不在意士兵与百姓的看法，此刻的英雄王就好像是做了什么好事，急着想要拉朋友一起分享的孩子。

「吾友，你看。」

他架着金黄色的马车来到了恩奇都的身边，他的挚友手上还拿着长枪，而那红衣男人才刚放下了一把黑色的弓。在他们的四周，狮子的尸体也不少。有这两人在，跟随王的脚步前来的士兵反而毫无用武之地。在吉尔伽美什背后想要偷袭的狮子，会死在恩奇都与艾米亚的手下。

「嗯。」恩奇都微笑响应自己的好友，但是很快地，他那碧绿色的眼睛就又看着远方。那是狮群离开的方向。

「唔？你想要追上去。好吧，吾友，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

吉尔伽美什这样猜测，转身想要走回自己的战车上。虽然他对追那些逃跑的狮子没什么兴趣，但如果是恩奇都想要这样的话。那么为了好友，他愿意去追那些逃跑的狮子，继续开启一场狩猎。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

如果是在过去，有人这样可以算是无礼的碰触自己。这样的动作势必会激起英雄王的怒火，而那个冒犯王的人也会接受最为严厉的制裁。但是现在并不会这样，因为拉着他的手的是艾米亚。

他疑惑的看着那比自己高的男人，有点不满王的视线居然要往上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回去吧，已经够了。」

「？？」吉尔伽美什先是疑惑，而很快地，他也察觉到了恩奇都的本意并不是继续追击。

对着好友以及艾米亚关心的目光，恩奇都对他们露出了一抹微笑，然后靠了过去，跟艾米亚一起握住了吉尔伽美什的手。

「我们回去吧。吾友。」

在战车上，他们缓缓的往营地前去休息。恩奇都看着放在另一辆马车上面，被杀死的狮子尸体。他想起了刚刚所听到的东西，想起了刚刚战斗的场景。

狮子们问他

－兽之王你为什么要帮助人类？过去的你，并不介入我们的战斗之中。

－兽之王，为什么你离开了丛林？

－兽之王，为什么你远离了你的家乡？

他没有回答牠们。

面对这些一连串的质问，恩奇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艾米亚看出了恩奇都的沉默，而读过史诗的他大概也猜出了这到底是发生了怎么样的状况。他并没有立即上前安慰这个少年，有些东西不是旁人一直安慰就好，重要的是让那人自己想透。于是他只是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稍微理了一下因为战斗而凌乱的头发就走开。

夜晚，众人围在篝火旁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在火光之下唱歌跳舞庆祝着胜利。恩奇都跟在了艾米亚的后面进了帐篷，而一进去，他瞬间的扑倒了眼前的男人，他们一起摔在了柔软的垫子和枕头上。

「说吧，想了这么久你想出了什么吗？」

这并不算是突然的偷袭，英灵是知道少年想要说什么才顺着他的意思回到了帐篷之中。被扑倒的看着帐篷顶端的艾米亚，半是叹息半是无奈的拍了拍少年那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

「唔……」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艾米亚微妙的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些怪异，少年有点贴的太紧。但是好吧，按照他的筋力是推不动眼前这看来瘦弱的少年。如果不想要战斗，用暴力解决的话，那么现在的状况也就真的只能随便他。放弃了抵抗的英灵想了想之后开口。

「恩奇都，你后悔吗？」

听到了这样的问题，少年快速的摇头。然后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英灵银灰色的眼睛。

「不后悔。」恩奇都坚定的说着。「从森林里面出来，认识挚友，我从来就不后悔。」

「那么恩奇都，现在的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呢？」如果可以，艾米亚实在不怎么喜欢用这个姿势说话。恩奇都压在他的身上，虽然两人都好好的穿著衣服，但是那太过靠近的姿势，不管几次都无法让英灵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现在的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你也不对这选择后悔。」

「那么就贯彻下去吧，贯彻你的选择。」英灵这样说着，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如此说着。「不管前面是怎么样的道路，是你所决定的事情就不需要因此恐惧彷徨。」

说着说着，英灵突然笑了起来。

「你可是和某个小鬼不同，跟傻傻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还是只是单纯羡慕别人而偷来那样理想的小鬼不同。」

「某个小鬼？」听着英灵说起了别的事情，恩奇都好奇的追问着。「谁？我认识吗？」

「这个啊……不过是个无名的蠢小子而已。」

「欸……」拉长音，少年似乎用着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是看在对方似乎没有意思继续说下去之后，少年将兴趣转到了别的事情上面。

「……恩奇都，你在做什么。」

英灵黑着脸（虽然看不出来）的抓住了少年不安份乱动的手，语气低沉的就像是在发出警告一样。但是少年对着他露出了灿烂笑容，丝毫不受到对方的限制而影响。他没有回答，只是上前轻轻的舔吻着男人的嘴唇。

「艾米亚，好不好。」

从嘴唇他亲吻到了对方的脖子，再来是隔着衣服亲吻着胸膛。

「好不好。」

看着那撒娇的少年，英灵纠结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放开了手。

13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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