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星花精靈之香３－３】 BY 閣子Knock-Ko

　　✾　　✾　　✾　　✾　　✾

　　「綠松８１８號，從重大故障中修復。」這是綠松張開眼後的第一句話。

　　這句說話語調平板，完全沒有劫後餘生鬆一口氣的欣喜，也沒有感謝救活他的人的熱情。他是個被打造成外貌和體形都跟人類中年男性相彷的機械人。

　　花了好幾天，淨見跟他的弟子們終於修好了機器人綠松。委託機械技師們維修綠松的沙維爾感激流涕，機械技師們也對這次維修罕見機體的經驗十分滿足，只有促成雙方訂下契約的魯普爾卻高興不起來。當年輕人們一起打鬧著歡呼慶祝時，只有機械技師的頭兒淨見老人注意到魯普爾沒有跟大家打成一片。

　　大伙兒在臨時搭建的帳棚內嬉鬧著，魯普爾咕嚕著要出去巡邏甚麼的就溜走了。淨見隨後到外面只見魯普爾神情凝重地仰望著滿天繁星。

　　「魯普爾先生，外面很冷呢。」

　　「是啊。」

　　「似乎你對我們的服務不太滿意耶。」

　　淨見不徐不疾緩緩地說，但聽他悠悠的聲調不像在生氣，卻比較像在吟詩。

　　「你們都是很棒的技師。」

　　「嗯…那能告訴我你在煩惱什麼嗎？」

　　「我本來還有點期待你們修不好它的。」

　　「讓你期望落空了真抱歉，我們都是看見了壞掉的東西就會一頭熱地想去修好它的笨蛋機械技師呢。」

　　「聽起來就像看見壞人就忍不住去收拾的勇者嘛，那期待壞的東西別修好的我豈不是大壞蛋嗎？」魯普爾幽幽的說。

　　「呵呵，在魔物的角度來說那些打著正義旗號去討伐牠們的勇者，才是破壞牠們棲息地和屠殺生靈的惡魔呀。好壞善惡甚麼的都只是修辭手法而已，大家都只是做著各種事情，就只是做著而已，做事情本質上不存在好壞之分。」

　　魯普爾不再觀看星空，低下頭看著矮小睿智的老人，老人的一雙綠色眼珠中映照著點點星光，宇宙萬物的智慧都似盡收於淨見的法眼下。

　　魯普爾說：「但人們都以善惡作為行事指標呀，不然大家都會不知怎麼辦，對下一步毫無頭緒吧。雖然很多人都是為了一己之利而把自己的所有行為都稱為行善，而異見者就是作惡。」

　　「嗯。而綠松的行事指標就是『主人的命令』，沒有這個他也會不知怎麼辦，對下一步毫無頭緒，只因製造他的人就是這麼設定的。」

　　話題繞了一圈又回到綠松上，魯普爾不自在的乾咳了一聲。

　　「我不只是不喜歡綠松，所有機械器具我都不喜歡。它們……在侵蝕著人們的智能。」

　　「呵呵，我自己是不敢說，但馬可、沙博拉和歐范都是聰明的孩子喔。我們四個都是日夜與機器為伴的人呢。」

　　魯普爾輕踢一下地上的沙堆沒有回應這句話。

　　魯普爾用他那對數寸厚的靴子鞋底把沙堆踏平了，這才說道：「明明靠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卻要倚賴機器去做，甚至連找個人當炮友都嫌麻煩，要造個手到拿來隨時能＂用一用＂的人型機器解決性需要……這樣會使人變懶變笨，最終變成一被拿走機器就活不成的廢物。你們一失去了古代的技術和文明，整個世界就變成這樣的廢墟了不是嗎？」

　　「嗯，雖然跟你的說法有點出入，但綜合來說這世界變成廢墟的確跟科技發展過度有關，當各個勢力都研發出威力強大的武器，他們就會想侵略他人，最終〝砰！〞的一聲，這些武器就令整個世界土崩瓦解了。」

　　淨見清了清喉嚨接著說︰「但人們要生存始終離不開使用各種器械，人們需要石塊建屋、需要火照明煮食、需要容器盛水……眾人會要求越來越多器械。即使同時懼怕機器的破壞力，但人們還是會為了生存自行發明出各種東西，然後重蹈覆轍，無限輪迴……」

　　「這就是明知結果不好卻因一時之便最終鑄成大錯，我卻不能討厭這些機器造成的惡性循環嗎？」

　　「噢，當然可以討厭！誰說不可以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惡和信念，都以自己的善惡觀作出各種行動。我在吟詩的時候小鬼們都總是呱呱叫說很煩人啥的要我閉嘴，我還是繼續照樣大聲朗讀呢！」

　　魯普爾被淨見逗笑了，通過這席話他覺得這個老人實在可愛得像個小精靈。

　　「我倒是想聽你朗讀呢，淨見先生的聲音……很好聽。我還以為離開了之前那個世界就再也聽不到這樣的美聲了。」

　　魯普爾其實憋這話憋了很久了，淨見的聲音跟之前那世界遇過的一位美聲老紳士的聲音實在太相似了，魯普爾這幾天有美聲治癒心靈，壓力著實舒緩不少，但他這次不敢在沙維爾面前表現出來，免得沙維爾又大發雷霆。

　　「哎呀呀，這可真令人害臊耶，我都已經是老頭了呀。」淨見不好意思地搔著自己的白色短捲髮。

　　「淨見先生還年輕得很呢！」

　　雖然外貌像三十多歲的人類，但花精靈魯普爾實際上已活了百多年了，五十多歲的人類淨見對他來說當然還是年輕人。

　　淨見輕笑著說︰「我知道。」

　　淨見意味深長的回答，似乎表示他看得出魯普爾的實際年齡，暗示他知道魯普爾不是人類。

　　「淨見爺爺，可以準備晚飯了嗎？」

　　這時比較文静的雙子少年歐范從帳棚走出來詢問著。

　　「啊！原來已這麼晚了！我這就來生火，你們去拿鍋子和食材吧！」

　　在外頭站了一段時間，魯普爾開始冷得發抖，他回到帳棚內幫忙執拾餐桌前，回頭再看了一眼正開始生火的淨見；快活地唸著古怪詩句工作著的老人簡直是某個童話中的小精靈化身。

　　「看見了壞掉的東西就會一頭熱地想去修好它……嗎。我跟沙維爾和綠松間的關係也是『壞掉了的東西』吧……」

　　✾　　✾　　✾　　✾　　✾

　　綠松復完後，晚上守夜護衛的工作自然就轉由不用睡覺的他負責了。只要在他身邊浮游的六塊板每天早上都吸收足夠陽光的話，他就可以不間斷地工作。

　　淨見想在綠松於這個小團體當班的第一晚順便測試他各種性能，看看有沒有需要再調整的地方，因此這晚由淨見和綠松兩人一起在帳棚外巡邏。淨見繞著營地漫步，綠松跟在他身旁離地數寸浮游著。

　　「聽沙維爾說，綠松你還未找到人當你的主人呢。」

　　「是的。我一直勸誘沙維爾他都拒絕了。但我不明白我究竟哪裡做得不好？現在的人類的行為模式跟我以前的主人很不同，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人接受我的服務。」

　　「那你以前的主人是怎麼跟你相處的？他多數會要你做些甚麼？」

　　綠松再讀取回近百年前的一段記憶，把其中一晚前主人『使用』他的經歷鉅細靡遺描述出來，連見慣世面的老人聽了都不禁羞恥得臉紅。

　　「咳唔。」

　　淨見得猶疑一會才找到話接下去，綠松描述的那位前主人簡直跟整天發情的野獸無異，只是聽一小段淨見就有點噁心了。

　　「你怎可以聽那種人的……不，我要用你聽得懂的話說才對。你要用那個人的標準作為服侍主人的準則的話，是不可能找到正常的傢伙當你的主人的。」

　　綠松只是看著淨見但沒作聲，他頭腦中的零件正處理著他以前未接觸過的資訊。

　　「既然你被設定為只能跟從主人的指令作出行動，那就至少找個像樣點的傢伙當主人，找個會保護你的傢伙。」淨見昂首挺胸抬頭直視綠松，眼神堅定，跟他向弟子訓話時一樣。

　　「我的職責就是保護願意當我主人的人，怎可以反過來要主人保護我呢？」

　　「……如果我把〝保護〞換成〝保養〞，你會易明點嗎？不愛惜物件使用的話物件就會快速損毀，會為物件定期保養且珍惜著使用，物件自然能用久一點。」

　　「能在危險中保護主人的話，我甘願被毀，不用特地延長我的使用期。」

　　「唉，你也挺頑固的啊。那你怎麼不想想，你提早壞掉就會令主人無法受你保護了？你這不是反而令主人身處險境嗎？」

　　綠松忽然停止飄浮，雙腳著地站著，定睛看著淨見，這已是機器人所能做到的最像恍然大悟的表情了。

　　「淨見先生，請問您願不願意－－」綠松的話還未說完，淨見就豎起一根手指貼在綠松唇上阻止他說下去。

　　「我太老了，在這嚴酷的世界恐怕活不長，我不希望我的侍從機械人才剛找到主子沒多久主子就死了。」

　　「……知道。」綠松隔了幾秒才回應。

　　綠松自解除待機行動以後就不停遭拒絕，好像一覺醒來後世界全都變了，且他總是無法對這種改變作出適當應對，像導航零件故障了一樣。

　　「哎呀呀，別擺出這麼失落的表情嘛，你還有三個人選耶，三個都是好孩子噢。」

　　綠松仍然不作聲。

　　「嗯，好吧，別鬧彆扭啦……如果他們三個都有眼無珠敢拒絕你的話，那你就成為我的人吧。」

　　✾　　✾　　✾　　✾　　✾

小说相关章节：噬星花精靈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