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世界。

是为了他。

可她却知道他很累，却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累。

直到她自己也开始经历那些东西。

成为隧者适格体之后，她才知道，那有多重。

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重的让人想哭。

重的让人想在深夜缩成一团，谁也不见。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他扛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让人看见他的疲惫。

好到连她都没有发现。

爱弥斯又忽然想起他的故乡。

那个地方，她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任务完成了？因为他的使命结束了？因为他已经没有用了？

凭什么？

他为了他们，做了那么多。

他为了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

他为了他们，漂泊了那么久那么久……

凭什么不让他回去？

那时她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在烧。

那是对那个地方的愤怒。

那是对那些人的愤怒。

那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公的愤怒。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凭什么”。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雪地里，看着星星。

看着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爱弥斯收回思绪，低头看着面前这张熟睡的脸。

现在，他就在她面前。

她不用再隔着时空看他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千。”

她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他没醒。

她又叫了一声。

“千。”

他还是没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

吻完，她退后一点，看着他。

他还是没醒。

她忽然笑了。

“笨蛋。”

她轻声说。

“睡这么沉，被人亲了都不知道。”

她伸手，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这次，君千歌的眉头动了动。

爱弥斯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

金色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醒了？”

他沉默了一秒。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有！”

“有。”

“没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就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为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亲我？”

“新年特别仪式。”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新年特别仪式。”

她一本正经地说：

“听说在初一的早晨，亲一下身边的人，这一年都会很顺。”

他看着她，一时间沉默了。

“……你编的？”

“才没有！”

她瞪着他，但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以前我不懂你累，不懂你苦，不懂你也会想家。”

“我以为你什么都可以扛。”

“可后来我知道了……你也会需要人陪。”

“也会需要有人在身边。”

“所以我想做那个人。”

“在你累的时候陪着你，在你苦的时候抱着你，在你想家的时候……”

她顿了顿，轻声说：

“告诉你，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在这里，他们也在。”

“你不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心跳都开始乱。

然后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知道。”

她愣住，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轻声开口：

“……嗯。我也不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千。”

“嗯？”

“我刚才亲你，是因为为什么你知道吗？”

“这我哪知道？”

爱弥斯把头小心翼翼地贴近他的胸前，轻声开口：

“小时候我觉得，一天好长好长。等你回来的时候，总觉得等了好久好久。”

“后来在数据世界里，时间变得不一样了。一天，一年，十年，好像都差不多。”

“可现在……”

她顿了顿。

“时间太短了。”

“什么？”

“一辈子太短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只是看着你，怎么够？只是陪着你，怎么够？”

“……只是说喜欢你……怎么够？！”

他沉默着。

她继续说：

“我想亲你，想抱你，想让你知道……”

“想让你知道，你有多重要。”

“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他伸手，把她搂紧了一点。

“嗯？”

“我喜欢你。”

“知道。”

“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

她想了想。

“是那种……想陪你一辈子的喜欢。”

他看着她。

然后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好。”

她愣住。

“好什么？”

“陪你一辈子。”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笨蛋。”

她埋进他怀里。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天开始慢慢亮了。

又躺了一会，她忽然坐起来。

“千。”

“嗯？”

“我给你做早饭吧！”

他看着她。

“确定？”

她嘟嘴：

“什么叫确定？我进步了好不好！”

他想了想。

“以前你可没少来厨房捣蛋呢……”

她嘟嘴：

“以前是以前！”

他继续说：

“前几天的汤咸了。”

“那也是意外！”

“昨天的饺子……”

“你再说！”

她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他任她捂着，眼睛里带着笑。

她瞪着他好一会了，像只哈气的小猫一样。

然后松开手，哼了一声。

“今天我一定做好！”

她跳下床，跑出去。

他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弯了弯。

然后也下床，跟出去。

厨房里，爱弥斯已经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灶台的火生起来，锅热了，她打了两个蛋进去。

这次她很认真。

火候不能太大，油不能太多，蛋要煎得刚刚好。

她想起坎特蕾拉煮汤的优雅从容，长离调酱汁的温柔专注，还有羲包饺子的熟练动作。

“呼……呼——！”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锅里的蛋。

第一个，完美！

溏心，边缘微微焦黄，形状完整。

她盯着那个蛋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君千歌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爱弥斯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对着一个煎蛋傻笑。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蛋。

“你做的？”

“嗯！”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

他看着那个蛋，沉默了好一会。

“嗯。还行。”

“怎么又是还行！”

她嘟嘴，但眼睛弯了起来。

她心里偷偷想，这个“还行”大概就是他夸人的极限了。

可没想到，他把盘子端起来时，轻声落下一句话：

“但比昨天好。”

她愣了一会，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不是可以夸人吗？

两人坐在桌边，一起吃早饭。

她把煎蛋拨了一半给他。

“尝尝，我特地为你煎的。”

他看了她一眼。

“你吃。”

“你吃！”

她不由分说，把蛋拨进他碗里。

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

然后夹起来，吃了。

“怎么样？”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

她笑了，低头吃自己的。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

“千。”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做早饭好不好？”

他看着她。

她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起得来的话。”

她抬头瞪他。

“我当然起得来！”

“有些小懒虫一睡觉就睡到中午呢。”

“那、那是美容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反正我不管。我做你就得吃。”

他想了想。

“那我可以选择不吃吗？”

“不可以！”

他摇了摇头。

但嘴角弯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爱弥斯脸上，暖融融的。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那些愤怒，那些心疼，那些想保护他的念头——

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暖意。

她不需要问他怎么想。

她也不需要定义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只需要知道——

他在。

她在。

这就够了。

“千。”

“嗯？”

“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

然后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新年快乐。”

她笑了。

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海浪声声。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而她，在他身边。

一直在他身边。

————

黑海岸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走廊上。

三个少女凑在主控室门外，挤成一团。

“你确定老爸在这？”

卡忒娅压低声音，金色的头发从门缝里挤进去一缕。

“废话，我刚看见他进去的。”

今玥咬着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

“唔，这个凉了……”

“诶不是？你能不能吃完再说话？”

爱瑟薇尔翻了个白眼，把她的脸往外推了推：

“油都溅我衣服上了！”

“哎呀没事没事——”

门忽然被拉开。

三个人齐刷刷僵住。

君千歌站在门内，低头看着她们。

“……”

“……”

“……”

三双眼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们。

空气突然间沉默了。

爱瑟薇尔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另外两个，站直身子：

“爸爸！我们来找你——”

“找我有事？”

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三人。

今玥还在嚼小笼包，卡忒娅在偷偷拽头发上的门缝印子。

“……所以？”

爱瑟薇尔张了张嘴，忽然忘了自己准备了什么理由。

她只是想来找他。

没有理由。

就是想来。

“那个……就是……”

她支支吾吾，脸慢慢红了。

君千歌看着她。

然后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们这几个……算了，进来吧。”

“好耶！”

“老爸最好啦~”

“老爹真棒~！”

三个少女鱼贯而入。

主控室里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浪涌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君千歌靠在窗边，看着她们。

爱瑟薇尔坐在他平时坐的椅子上，转了一圈。今玥趴在窗台上看海，小笼包终于吃完了。卡忒娅站在书架前，假装在研究那些看不懂的报告。

“爸爸。”

爱瑟薇尔忽然叫他。

“嗯？”

“你和我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君千歌想了想。

“快三十年前了。罗伊冰原，一处小湖里。她很小，把她捞起来之后就缩在被子里睡死了。”

“然后呢？”

“然后……她醒了就捏着我的脸，问我是谁。”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

“……有点想笑。”

“噗——！”

三个少女笑成一团。

爱瑟薇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肚子趴在桌上。

君千歌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动了动。

“所以爱弥斯妈妈小时候就敢捏你的脸？”

卡忒娅问。

“嗯。还喜欢踢被子，爱去厨房给我捣乱。”

“那她不怕你吗？”

“怕什么？”

“怕你啊。”

卡忒娅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那时候应该是调律者吧？她一个小孩子，不怕你？”

君千歌看着窗外。

“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顿。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三个少女安静下来。

“妈妈……原来很勇敢吗？”

爱瑟薇尔喃喃自语，有些不敢相信。

“对。你妈比你还小的时候，就是冰原一霸了。连雪绒海豹看见她都恨不得飞起来，生怕被她抓去当坐骑。”

“……哈？！”

“真的。有一次她玩过头，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我轻轻训她一句，她还跟我顶嘴。”

君千歌轻轻摇了摇头，慢慢说着过去的回忆：

“没办法，最后火气大了点，语气便严厉了，自个又跑回房间。我还以为是想不开了，原来是直接睡觉了，搞得我买了好多东西来哄她呢。”

几个小女孩对视一眼，相继一笑。

好一会后，爱瑟薇尔看着他，忽然问：

“爸爸。”

“嗯？”

“那你喜欢妈妈什么呀？”

他转过头，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全部。”

就两个字。

爱瑟薇尔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今玥在旁边小声说：

“薇尔你哭了？”

“没有！”

“有，我看见你眼睛红了。”

“你看错了！”

卡忒娅走到君千歌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我呢？义人你喜不喜欢我？”

他低头看她。

然后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啊，义人这个词不能乱说哦？但喜欢是真的~”

卡忒娅笑了，露出一点虎牙。

今玥也凑过来：

“那我呢那我呢？”

他看着她。

“你吃东西的时候，像你妈。”

“那、那就是夸我咯？”

“是。”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爱瑟薇尔抬起头，脸还红着，但笑着：

“爸爸。”

“嗯？”

“我、我也最喜欢你了。”

他看着她。

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

三个少女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他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爱弥斯探进半个脑袋，粉色的长发垂下来。

她眯起眼，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爱瑟薇尔身上。

“小爱同学~你是不是又跑来打扰爸爸了？”

爱瑟薇尔浑身一僵。

“没、没有——！”

“没有？”

爱弥斯走进来，几步就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耳朵，轻轻往上一提。

“疼疼疼——妈妈！”

“叫什么叫，上次怎么说的？爸爸工作的时候不要来打扰，你忘了？”

“我没打扰！我们就是……就是来看看！”

“看看？”

爱弥斯挑眉，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爱瑟薇尔捂着耳朵，脸皱成一团：

“妈妈你不能这样！再这样你就变成糯糯妈了！”

“什么？”

“就是弗洛洛妈妈啊！薇恩说她现在可惨了，上次偷看了糯糯妈的日记，发现里面全是‘今天他看了我一眼，呵，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今天他没看我，他是不是讨厌我？’这种话，然后有次野炊的时候，洛薇恩当着所有人的面模仿她，糯糯阿姨直接站起来追着她跑了三圈——妈妈你也不想变成那样吧？”

爱弥斯听着听着就愣住了，因为太过于熟悉了。

君千歌在旁边轻咳一声。

“咳——日记？”

他看向了爱弥斯，声音很平淡，但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偷偷瞥了君千歌一眼。

他正看着她，金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那是……”

“咦？妈妈你也有日记吗？”

爱瑟薇尔眼睛亮了。

“没有！”

“真的吗？”

“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你脸红了？”

“哎呀你、你这孩子——”

母女俩闹成一团。

今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卡忒娅捂着嘴，眼角弯弯的。

君千歌看着她们，没说话。

但那上扬的嘴角却是弯不下来。

“咔——”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浅白色短发的少女探进半个脑袋，眨了眨眼。

“诶？这么热闹？”

“槿！”

今玥招手：

“快来快来！”

槿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

她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正和爱弥斯闹腾的爱瑟薇尔，最后看向君千歌。

“爸，我来拿点资料——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时候？”

君千歌摇了摇头：

“没事。什么资料？”

“战斗分析报告，上次训练的那些。”

槿晃了晃手里的文件，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他旁边，往沙发上一靠：

“嗯……这里好舒服。”

她把文件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你不去拿资料了？”

卡忒娅问。

“嗨呀，管他呢。等会儿再说。”

槿理直气壮的瘫坐着，丝毫不想动的样子：

“今天已经训练了一个小时，先休息一下。”

这时，爱瑟薇尔终于从爱弥斯手里挣脱出来，跑到君千歌另一边坐下。

“爸爸，你看妈妈欺负我！”

“你活该。”

君千歌语气平静。

“什、什么？！”

爱弥斯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拿起一颗果子，递到他嘴边。

“尝尝，今天新摘的。”

他咬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

她嘟嘴，只是语气却没有似乎生气，反倒像是在笑着。

爱瑟薇尔看着这一幕，忽然凑过去：

“我也要喂爸爸！”

她拿起一颗果子，递到他嘴边。

君千歌看了她一眼，吃了。

今玥也凑过来：

“诶诶，我也要我也要！”

她拿起果子，踮着脚递过去。

他也吃了。

卡忒娅挤过来：

“还有我！”

她举着果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也吃了。

槿从沙发上坐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

“那我也来一个吧。”

她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果子递过去。

君千歌看着那半个果子。

沉默了一秒。

“……嘿你这孩子。”

“哎呀~都一样嘛~”

槿眯着眼轻笑。

他最后还是吃了。

爱弥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这些人，都是他的孩子。

也都是她的孩子。

她伸手，揉了揉离她最近的今玥的头发。

今玥抬头看她，甜甜的笑了一下，很享受她的抚摸。

窗外，海浪依旧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屋里，暖意融融。

而他，被她们围着。

很暖。

很暖。

他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忽然觉得，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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