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一面是可怖的怪物，一面是神聖的傳說。

一面是冰冷陰森的亡靈，一面是彷徨無助的敗者。

一面是執迷於殘酷劫火的戰士，一面是沈醉純粹快樂的孩子……

這地方就只剩下坦克車的殘骸，因受傷而一直呆在車倉內的基爾，對外面也只有這個認知。

有時候他會聽見外面傳來小孩子的聲音，似有還無的分不清距離。他摸一摸包著繃帶的大腿，心想再等一週左右就可以走路了吧？事實上他也數不清自己已呆了多少天，如果是一般人，這樣長期待在狹窄的地方一定要發瘋了吧？戰時基爾也經常處於惡劣的環境中，所以還不算什麼……說起那時候，大概是因為對戰鬥的興奮已蓋過一切吧？

而現在呢……既不興奮，也不焦慮。

甚至不清楚前路還有什麼……當雙腳能夠走路時，要到哪裡去呢？外面都是追殺自己的傢伙吧？也罷……全都幹掉就好。腦裡想像著自己和一大堆人戰鬥的畫面，感覺卻完全不帶勁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和這些戰車一樣，慢慢腐朽嗎？

這時，外面傅來一群小孩的尖叫，然後那聲音隨著雜亂的足音漸漸遠離。同時，某人平穩的腳步聲也愈來愈鮮明。這段日子基爾已能夠清楚辨別出那個人的腳步聲了……他感到坦克車明顯一晃，那個人跳上車頂，再從破爛的倉門爬下來。

「為何那些孩子們每次看到我都會嚇得一哄而散呢？」

孩子氣的聲音聽起來像為了自己被人畏懼著而自滿。

「哪知道？大概把你誤認為大灰熊了吧？」

「大灰熊很可怕嗎？我記得小時候……在雪地中認識了一頭大灰熊，後來成為了好朋友呢。當時牠是我唯一的朋友哦……」這段日子伊萬還是一樣，自顧自的說一大堆，不同的是……有時他所說的是更久遠之前的事。對於戰時的話題，已多久沒聽說過呢？要不是因打架而惡化的傷口在發痛，也真的找不著一點痕跡去證明他們是敵人。

基爾看著伊萬從懷著掏出藥品和紗布等等的東西，嘴角一直都自然地上揚，也感到對方心內是真切地流露著快樂。的確，自那個看見藍天的夢後，就沒再夢見肢離破碎的畫面了。從那天起，這傢伙就一直很快樂的樣子，蹦跳著出外，又蹦跳著回來，給自己食物，每天都幫忙治理傷口，然後……

「基爾臉上的瘀青都全退了，這樣好看多了呢！」在回過神時，伊萬的臉已近在咫尺。

銀髮青年歪著嘴別過臉去：「哼，本大爺一直也很帥。」

「這裡的傷口也差不多吧？」

闊大的手心摸一摸那受槍傷的大腿，然後又移到褲頭上解開扣子。

「喂！你啊……」基爾大驚的回過頭來，抓住褲頭上的那隻手：「不是叫你別不說一聲就脫嗎？」

「咦？又不是第一次了，沒關係吧？」

「沒關係才有鬼！」

被對方一吼，噴了一臉唾液的伊萬，仍欠扁地露出傻笑：「那我先說一聲吧，我要把基爾的褲子脫掉囉～」

「住手！」基爾狼狽地揮開褲頭上那雙手：「我自己會脫！」

「那好吧。」伊萬這回倒是很聽話地縮開手。

「唔……」

在對方的視線下，基爾生硬地摸到已解開扣子的褲頭上，將拉錬慢慢拉下。然後五雙指頭移到腰頭上，拉落兩吋露出內褲的橡筋邊……此時，內心某種彆扭的感覺令他全身僵住。

「怎麼了～？」蹲在腳邊的高大青年歪一歪頭。

「唔…煩死了……」怎麼自己脫時感覺更奇怪了？

看著基爾停下手，伊萬改為跪坐的姿勢，雙手抓著已褪下的褲頭，慢慢地拉下來。他感覺到反抗的阻力，但只是完全沒有影響力的程度，只是出於自尊心的小掙扎。

脫下褲子後便輪到上衣，因為全身上下都有傷口，而上身和下身也各有一處槍傷，要療傷的話脫剩一條內褲也不是奇怪事。沒錯，本來就不是什麼奇怪事……大前題是，如果負責的人是一位正常醫生。

「還在蹭磨什麼？快開始啊！」基爾明顯不耐煩地交疊雙手。

「會冷嗎？可是基爾的肌膚還是暖暖熱熱……」

帶點厚度的手心搭上裸露大腿，並慢慢往上摸，且偏向內側。

「你又來了！煩不煩啊？」只穿內褲的銀髮青年朝對方的腦袋打了一拳。

「很痛！啊啊……基爾真是暴力狂……」伊萬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嘴巴卻在笑著。

「別忘了這傷有一半都是你造成的！」還是那句，雖然那場架是自己挑起的……

「所以啦！我有責任照顧基爾直到康復喔！」

「嘖……」

當二人陷進沈默，投在身上的目光更加難以無視。即使基爾刻意表露出他的厭惡，盯著他的目光依然毫不忌諱，還露骨地游向某些部位。然後那交疊的雙手縮了一縮，剛好擋在乳頭的位置……

「看什麼？快給我老老實實處理好！」

「不喜歡被看著嗎？因為基爾老說自己很帥，所以也應該很享受別人的目光吧？」

儘管天性就很喜歡讚美，但只要是出自這傢伙的說話，不管是什麼都只會感到討厭。

「別開玩笑了！只要被你這變態盯一秒，全身就起疙瘩了！」

「哦呵～」本已在笑的嘴唇揚起成奇怪的弧度，同時發出曖昧的笑聲：「還真是敏感的體質呢……」

「唔，你……！」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基爾，不甘的咬牙切齒，臉龐也燙熱起來。從小時候臉皮就很厚的他，甚少嘗到面紅耳赤的感受。諷刺地，現在他卻因為這個討厭鬼而發挖出許多奇怪的感覺。

儘管伊萬身上已全無殺氣，但欠扁的地方仍然依舊。他瞇眼一笑，抓起那隻夾在腋下的手腕，另一手的食指則點在因受冷而凸起的乳頭上：「真的呢……都變硬凸起了。

「混蛋！你是故意討打嗎？」

惱羞成怒的一拳揮到一半，因為傷勢令動作變遲鈍，拳頭馬上就被抓住了。

就這樣變成雙手也被捉住的狀態，全身也無從遮掩。而且以這身體狀況，再加上坐著的姿勢，要角力也沒可能佔上風。基爾無法容許自己就範，即使知道沒有結果，仍使盡臂力抵抗著。但他根本無法阻止對方，那顆金色腦袋已伸到胸前，暖熱濕潤的舌尖在胸前凸起的一點上打轉。

「嗚……」充滿不甘的紅瞳隨著緊皺的眉頭而緊閉，似在怨恨這副抖顫著的軀體。

「因為沒有麻醉藥，那只能用別的方法讓你舒服點了。」

「本大爺才不用……麻醉……」

基爾再次張眼時，伊萬的臉已埋在下身，咬著內褲的褲頭往下扯。

以嘴巴來扯下內褲的動作看來回帶點獸化的情慾感，經過多天的相處，基爾甚至可以想像到下一個畫面。在感受到對方呼在腿間的氣息時，心跳亦不爭氣地狂亂起來……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放縱的心在蠢蠢欲動。在溫熱的歡愉跟前，無從自控的肉慾拉扯著那條理智線，就像人本性就喜歡犯錯的快感，體內那團與自尊對峙著的慾火，已在囂張地招搖……

22

讓人無地自容的寂靜，令極力抑壓的喘息都無處匿藏。這聲音會從破爛的倉門傳到外面嗎？而外面的小孩已一哄而散了嗎？對於有沒有人會知道……這種事還重要嗎？是不是沒有其他人看見就可以任意妄為了？

不知不覺已離這世界太遠了，連內心那條本已歪斜的道德界線亦模糊不堪。

除卻一切規條的束縛，剩下的就只有本能與慾望嗎？

被觸碰到時心裡會湧起一股焦躁，比起嫌惡似乎更像期待，甚至已無法滿足於半吊子的愛撫，即使抱緊到窒息仍驅不走突兀的失落，彷彿要將對方完全吞進體內才肯罷休。因為彼此都是貪婪的傢伙，這正好成為捍衛自尊的借口。

「嗚…嗯…！喂…你啊……」肉體基本上已習慣被進入的感覺，伊萬現在的動作不算快，基爾已是緊皺眉頭，輕喘同時間中夾雜低吟，看起來還是很難受的樣子：「煩死了……你……到底要不要做的……」

「怎麼了？要是不想做的話我們現在也不會這樣子吧？」

伊萬抬高基爾的雙腿，腰部不停擺動著卻沒有絲毫氣喘，因為這動作的強度對他而言根本全不費力，而且看著那雙不滿足的紅瞳瞪著自己，也不失為一種有趣的挑逗。

「要做的話就給本大爺好好的做啊……這、這算什麼……」

基爾埋怨的聲線充滿不甘，從伊萬注視自己的目光看來，明顯他在鬧著玩。就肉體的慾求而言，現在的自己遠比起來焦急，如果說這是一場角力，自己絕對是佔下風的一方。

「做得不好嗎？我可以很努力地練習溫柔的動作唷……嗯？」

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力度和深度都是苟且交貨。

「混蛋……你要不別做了！」極度的不滿令基爾忍不住扯住垂在胸前的圍巾下罷，將方的臉揪近來，狠狠瞪著那雙沒半點認真的大眼睛。紅紅的瞳色之下，眼白也滲著紅，在銀髮的映襯下，臉龐亦是明顯泛紅。

「基爾果然不喜歡這種嗎？真是的……那就早點告訴我嘛，我一定會聽你的～」

「……去死！」

基爾咬著唇朝那張笑得高興的臉打上一大巴掌。簡直廢話，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己沒可能說出「用力一點」這種話吧？那混蛋絕對是知道自己說不出來故意這樣做的……其實再次陷進這種狀況的自己才是傻子吧？

「痛死了！你還真打啊……」

「嗚！」

基爾只見對方一抬手，下一秒臉龐已傳來令他暈眩的痛楚，凝在眼框的淚珠也因此而滑出。沒想到對方真的會回自己一巴掌，銀髮青年不忿地想反擊，這時後腦的頭髮又被猛地一扯，再次張開眼時，伊萬的臉已貼近鼻尖，用力吻上他被咬得紅腫的嘴唇。

「對不起呢，餘興節目到此為止……接下來我會認真地做了，以基爾喜歡的粗暴方式。」

當伊萬收起稚氣，壓低的聲線擦過耳邊時，一陣戰慄的寒意流過全身，然後在冰冷的盡頭又滲出一種熱度，令基爾分不清那狂亂的心跳是意味著戰慄……還是興奮。但看來他沒必要再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一股更強烈的刺激已將那份矛盾撃碎。

「…啊、啊－！唔……」

從剛剛起在體內沒勁地磨擦著的分身突然抽出，再一次進入時，卻是一下子挺到深處。

基爾沒忍住慘叫了一聲，倒吸一口氣企圖忍住，但動起真格的伊萬根本不會讓他留有半秒的喘息，在狹窄的空間中，只要大口吸氣不到半分鐘，已感到頭昏腦悵了。在天旋地轉的情況下，往往會搞不清自己在發出什麼聲音，在顧得了聲音時，又控制不了表情……

對於那硬物刺激到那體內的位置，基爾也漸漸弄清楚了，儘管感覺已不再陌生，身體的反應卻每次都無法自制。完全抑止不了那猛烈的顫動，挺直的腰根本無法放鬆下來，一滴汗珠從伊萬鼻尖掉下，落在基爾唇上。基爾沒法現自己已不自覺地將那滴汗舔去，但這在伊萬眼中已變成一幅煽情的畫面。進攻著的一方不知從何時起也呻吟起來，在猛烈的動作下也沒注意手腳的關節都因碰撞而現出瘀青。

「呼……嗯啊…！」

感到缺氧的基爾發出略帶虛軟的聲音，伊萬以指尖抬起他那垂向左側的臉。

「已經受不了？休養太久退步了吧？」

基爾沒想到自己的立場，只是反射性地逞強：「……誰說的，是你無力才對！」

「哦，有趣……那就看誰先倒下吧？」伊萬又喘又笑，但還有餘力將那陣狠勁傳給對方。

「…！嗚嗯…啊！可…惡……！」

輸得太難看了吧？

打從身體接受這種快感的那刻起，已丟臉地輸掉了。真不想承認啊……

不過……

在這個只有死物殘骸的地方，沒有人看得見這副不堪的模樣。

現在就像拼命掩藏著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般，感覺既恐懼又刺激。

說到底還是這種無法安寧的感覺比較充實嗎？

陶醉在這狹小空間的二人，沒發現在暗處監視著的目光。

在他們所處的戰車之外，一名青年屏住氣息在殘骸間鬼祟地穿插。即使戴著眼鏡，在天色漸暗的情況下，也開始看不清前路。他扶著那已經歪斜的砲管，跨過那飛脫扭曲的履帶，潮濕的青苔跑進指甲裡的感覺還是很噁心。

伴在身旁的就只有沈默的坦克屍骸，從活人身上發出的聲音比較起來更見明顯。即使隔著堅固的裝甲，那車倉內的聲音還是傳到外面去。愛德華躲在那架戰車五、六米以外的地方，即使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對見識過病院中種種胡鬧的他，還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對於二人的行為他沒半點驚訝，但不代表他可以面不改容……

「真是的……」他無力地蹲下，指尖點著眉心搖搖頭：「這樣看來我就像個變態啊！」

顯然自己的存在並未被發現，從那邊傳出的聲音似乎愈來愈忘我的樣子。愛德華深深嘆一口氣，一雙掌心掩著耳朵。接下來的確得到片刻的清靜了，但人的耳朵會習慣寂靜而變得敏銳，那種聲音很快又再度傳進耳內。

真是該死的適應能力……

「還懂不懂廉恥啊？這兩個蠢材……不過，在這種廢墟還談什麼廉恥呢？」愛德華無法喜歡這個地方，打從談進來的那刻開始，只感到一種被遺棄的頹然。

說不定，對於那二人來說反而是天堂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愛德華已不再羨慕二人的強勁。

因為懷著這種力量的他們，連在廢墟裡默默地腐朽也不被容許……

「雖說是為了國家，現在感覺自己卻像個劊子手……劊子手嗎？呵……原來這種角色也輪得到我來做，我該高興嗎？」

他暗自聳肩苦笑，被委以重任的他心裡似乎是矛盾多於自滿。

23

期待著世界改變的人，實際上在害怕改變。

苦苦尋覓著的，不過是那個得以停留和抱擁的永遠。

愛德華認為這種矛盾……正正反映出上司的想法。

為了讓國家經得起時代的轉變同時繼續前進，就不得不扼殺某些人改變的權利……試問有誰不想留著一隻永恆忠誠的棋子？

作為領導者並不會讓自己置身於棋局中，所以他選擇讓伊萬成為棋盤上的王。成為傳說，並站於萬人之上的王者，將高舉那美麗得可悲的權杖。因為傀儡之王注定無法選擇自己將要踏過誰的屍體，僅僅作為棋子存在著。

「而我則是一個早在初期就要變成炮灰的小兵……」

今天他仍舊坐在那窄小的汽車中，盯著日程表看，在上面星期五那格畫上一條斜線。然後的眼珠又溜向星期六那一格，那個三平方厘米的格子上寫著「任務時限」這字眼。

說到這個重任，從情報搜集一直到追蹤鎖定，都意外地順利。面對完全沒有戰意的伊萬，整個過程也嗅不到一絲危險氣息……只要活著完成這個重任，接下來大概會平步青雲了吧？

不對，要是伊萬又回復到往日的樣子，自己大概仍是監視者的最佳人選。

除非事情被引導到另一個結局－－「不是沈睡就是死亡」。

真可怕呢……因為在人類心目中，有時候「傳說」不一定要活生生，死亡反而更能鞏固他們的信仰。無言的傳說，也就理所當然地只能以人類自己的嘴巴去傳頌。也許，讓伊萬長眠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結局……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反正那傢伙就只會給人麻煩，沒做過一件好事，人格又異常扭曲，那種怪人還是塞進箱子，再埋到谷底比較好。

既然如此，為何自己還沒有動手呢？

當愛德華開始吐槽自己同時，又再次看見目標人物彈跳著進入視線範圍。

「今天還是那種蠢步姿嗎？看起來真開心，可憐我仍在壓力中呢……」

他輕輕踏上油門，慢駛著汽車去追蹤那個沿著馬路輕快前進的圍巾青年。那個高大的背影看來愈來愈欠扁了，但在其中的那種真切的快樂，卻確實地傳過來了，甚至還有數名孩子跟著他的動作一起彈跳著。

「……」

這麼快樂的樣子……其實又有何不對？

那些孩子不也在笑著嗎？為了造就傳說而讓這些笑容消失，到最後又能得到些什麼？

有一瞬間，愛德華心中也不其然產生一種「不如我就這樣也一走了之」的想法。

又是被鳥鳴喚醒的一天。

銀髮青年的紅眸慢慢張開，他不知道自己呆滯了多久，也忘記渡過了多少時日。每天都這樣慢條斯理地醒來，因受傷而不能動的他開始覺得是醒是睡也沒什麼分別。漸漸地，一種頹然的怠懶從心底滋生，如爬藤纏著心臟，讓它無法回復往日那種狂熱的悸動。全身像已爬滿青苔，並與戰車的屍骸同化中……

「少了本大爺的世界，最近大概悶得要死吧？」

基爾伯特受不了手腳的僵硬感，在嘀咕同時也伸了一個大懶腰。他發現即使擺出如此大的動作，已沒再牽動起半點痛楚，原來傷口已在不知不覺中復原了。其實也其非不知不覺……這段日子就像被迷了一般，完全摸不著頭腦。

坐在駕駛座的他嘗試撐起腰，馬上就感到身後傳來一陣酸痛，而股間也感到微微的異樣。加手禁不住摸到後腰，然後隔著褲子沿著臀部的孤度往下撫去，停頓數秒後，他又猛地收回手，捏起拳頭。

「嘖！我和那混蛋……都在幹什麼啊！」

感到臉龐一陣燙熱的他，焦躁起來就一拳打到面前的金屬板上。

硬生生的撃打聲在車倉中迴響，這聲音聽起來很沒勁，而基爾也一樣……儘管感到濃濃的不甘，卻搞不懂到底要為什麼而生氣。那陣激動悄悄流過後，基爾才留意到自己已能好好的站起來了。

這對他來說，怎樣也算是一件好事。

「好……本大爺才不會再被你擺佈！」銀髮青年的嘴角歪向一邊，露出久違好勝的笑容。他爬上破損的倉門，上半身探出坦克車外，在他冒出同時也嚇飛了在裝甲上停駐的鳥兒。大概是太久沒接觸光線的關係，他感到周圍有點刺眼，在認清面前的景像前，手臂已反射性的擋住眼皮。這時，他感到有什麼細小的東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吱－吱吱－－

清晰的鳥鳴從咫尺的距離傳出，基爾張開眼，只看見一隻黃色的小鳥站在自己手臂上，圓圓胖胖的看起來很可愛。在漫長的戰爭中，眼中只有如過眼雲煙般的死者面容，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無暇去注視這些細小的動物。上一次看見小鳥是什麼時候？明明小鳥這種動物一直都存在……他記得自己從小就不太受其他孩子歡迎，但鳥兒們卻意外地愛親近他。

「是嗎？就是你這傢伙……每天在外面叫醒本大爺嗎？」銀髮青年看著小鳥閃亮亮的目光，笑得一臉自滿：「既然如此，就收你為大爺的手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個笨蛋般大笑起來的基爾感到自己這句話好像似曾相識，說起來，小時候自己也收過一隻小鳥當手下吧？雖然現在已不知道牠現在怎麼了……事實上，那是一段曾經被遺忘的記憶。曾經有一段時間，他認為自己的存在就是一切，卻怎麼也看不清自己的存在……彷彿連形體都隨記憶一起化成碎片。

怎麼現在一切又恢復過來了？

習慣了光線的雙目朝天仰視，看見那片沒有邊際的藍天，事情似乎有點眉目了。因為一切都不一樣了……打從某天和某人一起夢見這片相同的藍天。

而那傢伙也一樣，從那個夢中醒來以後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當初他是完全無法接受的，但現在又反而有點搞不清……當時自己到底想在他身上尋求什麼？明明是敵人，而且還是一個很討厭的傢伙，對自己做了很混帳的事，卻不自覺地對他起了一種貪慾。

沒錯，是貪慾……

想到這裡，基爾又突然抓狂，張開雙臂大吼一聲，連小鳥都被嚇了一跳，在他頭上驚恐地盤旋。

「不管怎樣，現在已沒必要跟著那傢伙了！本大爺現在想到哪裡就到哪裡！」

他掛著邪惡的表情回望自己待過一段日子的廢置戰車，他沒發現自己的笑容顯得有點牽強……

「哼，才不要呆在這種地方！先把那個已經痴呆了的傢伙甩掉吧……我們走！」

基爾擺出一副很有氣勢的樣子，讓小鳥跟隨著，並大搖大擺地在久違了的平地上大步行走。對他而言，這地方是多麼陌生……但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子嗎？愈走愈遠，卻不曾為回頭的路而思考。

只要有路就放膽就下去，沒有路就強行踏出道路來，沒必要蹭蹭磨磨！

銀髮青年愈走愈快，看起來乾脆果決，同時又有種在逃避什麼似的焦急……

大概是想不到該如何跟那傢伙決別，同時也不想這樣做。

24

毫不起眼的黑色汽車一直慢駛，直到街上的人愈來愈多，而馬路邊泊著的車也開始擋路。在多次差回跟丟的情況下，愛德華乾脆下車親自追蹤。

不知不覺已經離剛才那條破落的小街一段距離了，在人流和行人的裝束看來，這裡和剛剛貧乏的區域比起來完全是不同的階層。即使看來相對光鮮，頹廢感也沒這麼重，愛德華知道這地方也沒好到哪裡去……畢竟戰後經濟很糟糕，管理也做得很不足。

他將右手插進左前襟的暗袋，確保手槍處於安全狀況，因為這地方的扒手很猖獗。

四方的鏡片上沾上塵埃也無暇清理，現在的他只知道要死盯著前方那個戴著長圍巾的傢伙，但人變得愈來愈多，不能靠太近又擔心被人潮沖去的愛德華略現煩躁的皺起眉。

「真是麻煩，跟蹤什麼的真要命啊……現在我寧可做回沒出息的文職了……！」

最初接下任務時只想到會不會丟掉性命，而矛盾地，現在他最在意的問題卻不是自己的小命。在人堆中的目標看起來是如此平凡，以前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已消失無蹤……看樣子，將人永遠困在過去的審判者，其實只是人類本身。像這麼一個大塊頭的金髮男，現在看起來是多麼的渺小，誰會想到他是戰士的亡靈或是傳說中勇士？

要是伊萬.布拉金斯基這人就在這裡消失，又有誰會在意？

被人潮擠著的愛德華發現自己已來到伊萬左側約七、八個身位，這時他才看到對方臉上的笑容。那雙精神抖擻的紫眸正視著前方，全無半點空洞，比起在戰爭時的他，這樣的他感覺好像更實在。彷彿這才是真正而完整的他，而那張笑臉也是為了真正存在的幸福而展現……那是一個擁有生存目標的人。

不是兵器，不是傀儡，不是傳說，不是異端，也不是棋子……

也許就這樣放他走，未來也不會有怎何改變。只是，像自己這種小角色又憑什麼去成全他人？

做了這種好事的話，也只會自身難保。再耍酷也不會有人感謝自己……

到最後也只是一個無名的失格者。

基爾一直以為周圍之所以死寂是因為坦克車的裝甲將一切聲音排除在外，直到他親身踏上這片枯竭的土地，才知道死寂籠罩的地域似乎比想像中廣闊。已成廢鐵的戰車被歪斜棄置著，嚴格來說這裡沒有道路，他只能在每輛車之間側身橫過，有時要彎下身穿過晾在其中的砲管，或是大步跨過已散開的履帶。

「雖然本大爺蠻喜歡坦克車，但這樣穿插在其中真是一點也不愉快！嘖……沾上青苔了！」他用力掃走銀色髮尾上那濕黏的青色植物，又抬頭望望跟著他盤旋的小鳥：「你少得意！哼，爬到車頂從上方通過不就好了？」

在密麻的戰車中間，往上爬的落腳點還是很多的，這對基爾而言沒什麼難度。最後他抓著生鏽的炮管爬到車頂後，仍是禁不住大呼出一口氣。看著小鳥仍是飛得比他高，在頭頂以上兩呎的地方哼著歌，也不禁撐腰苦笑。

「體力竟然下降了……被這些老舊的傢伙們傳染嗎？」

站在高處放眼望去，他才發現這片戰車墓地竟是如此的壯觀。眼下都是凋零的殘骸，而上方則是萬里晴空，這情境簡直就像之前那個夢。從這個位置他可以看到戰車墓地的盡頭，但看樣子還是無法從上面直接跨過，因為前方看起來就像迷宮一樣。

「那傢伙每天就在這種地方進出著嗎？看來要不被找到也得下不少功夫啊……」這狀況似乎有點困擾，但基爾反而覺得更帶勁：「反正手上沒有地圖，就玩玩捉迷藏吧？」

面對著一片凌亂頹然的色彩，銀髮青年意外地充滿幹勁。

他知道即使走出這片廢墟也不見得前路會一切順利，也許他僅有的喘息空間也會再次被剝奪。但行走在未知的領域上，對他而言才有活著的實感。他享受走在鋼繩上的快感，就像在戰場之上，伴在兩旁的只有生與死，只要輕輕偏側就再也無法回頭。

不同的是，此刻好像少了那種將一切傾注而盡的壯絕……現在自己只是自由自在地去探索些什麼。例如下次拐角會通向什麼地方？那混蛋發現自己不見了時會是何表情？還有，被那傢伙追上後又會怎樣？

想到這裡，基爾剛好在一條分叉路中央佇足，小鳥一副納悶的樣子在他頭上盤旋。

「什麼嘛？搞得像在期待他會追上一樣……」

連一向沒什麼自覺的他也忍不住自嘲起來，但倔強的本性又讓他不停為自己找尋藉口。他依照慣用的手而選擇左邊的路，步姿由正常轉而豪邁，並神氣地抬起頭，對著頭上的小鳥自言自語。

「沒所謂，怎樣都沒所謂！被所有人敵視都沒關係！他們只是妒忌本大爺的強大……還有本大爺的自由而已！」

所以今後無論到哪裡去，是不是孤身一人……都沒必要得誰允許！

終有一天，世界會為了捨棄強大的他而後悔！

在這之前，也要帥氣而快樂地……活著。

活著，即使失去常人應有的認知，活著就是本能。

也許還說不出幸福的定義，但直覺仍能分辨到出口在何方，然後本能地伸出手去，使勁的抓。

儘管，沒有人會知道最後抓到的是什麼……或者，是否能抓到什麼。

「很擠迫呢……好像快要被壓扁的樣子。」

伊萬闊大的肩膀撞到不少人，但獨自陶醉的他並未發現他人埋怨的目光。他就像第一次從井底爬出來的青蛙，人們無視的風景，對他而言卻是既新奇又美好。平凡的生活，竟令他樂而忘返。這大概就是幸福。

他搞不清現在的自己有什麼願望，或是想到哪裡去。當貪婪的人忘記了慾望，剩下的可能只有如白紙般的純粹，哪裡能令他歡笑，他就留在哪裡。喜歡著誰人，就一直呆在他身邊，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不是傳說，不是戰士，不是亡靈……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幸福的平凡人。

「怎麼了？雙腳……怎麼了？」不自覺地頓足的愛德華吐出奇怪的問題，但他的雙腿當然不可能回答。只是，無可否認地，身體已早一步表達心裡的願望。

為什麼非得要為了那傢伙而糾結不可？無法完成任務的話也只有死路一條，一直以來為了伊萬吃盡苦頭的自己，為什麼還要吃下這最大的苦頭？為什麼？

要說為什麼……大概是因為自己對於上司所希望的結果，其實是更加厭惡吧？

唯美的倒戈嗎？可是，像這樣無力的自己又憑什麼去擔當這罪名？

砰──

懷裡的手緊握著槍柄，同時聽見足以將他的思緒轟碎的槍嗚。手心感受到突兀的震撼，但這連貫的射擊無疑絕非出自懷中的手槍。在讓人焦躁的尖叫聲湧起同時，愛德華也驚愕抬頭。

他慌忙的在找尋目標人物的身影，幸運地，因為人群都慌忙走避，那戴著圍巾的背影仍好好地呆在視線之內，還安份的站在原地。

不妙的是槍聲又在此時開始響起，愛德華看見走避中的人們被撃中倒地，所以他也反射性地彎下身竄到車子之間躲藏。同時，那隱約映進眼角的身影依然呆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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