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延綿的雨帶來無限沈重，滲在衣服中的濕氣一直纏凝不散，在嚴冬中這場異常持久的大雨確實令人討厭。顯眼的銀髮披在又髒又舊的衣服下，那低調的外衣顏色令基爾整個人也黯然失色。他步伐沈重，吸收了水份的衣布正沈沈壓在頭上，帶著低溫的冷水不斷滲進頭皮，時間久了，他只感到全身發麻。

以往一直都做著太顯眼的事，從沒試過像隱形人般在街上穿插。他感到自己就像消失了似的……同時也因此得以觀察到這個國家的真正面貌。只要靜心留意街上的行人，他可以看到「消失」的人並不只有自己……那些人是如此的年輕、壯碩，而現在卻像一個個脫線的人偶。戰士的直覺令基爾肯定那些人都曾經英勇過，甚至是在戰場中與自己交鋒過的人。

儘管一直都被嘲諷為戰爭狂，事實上他很明白，強悍的戰士只能活在戰場中。戰士不怕痛、不怕死亡……然而，重新回到和平中的他們卻是如此脆弱。基爾清楚這種脆弱，他不逃避，只是硬生生的以激進行為拒絕，他想繼續驕傲地當他的狂人。

只是，他之前從沒想過，原來戰勝了的人也一樣逃不過這種脆弱……

「喂！老頭，火車站在哪邊？」

在陌生的街上踱步多時，最後基爾終住忍不住向一個縮在屋簷下抽煙的老人問路。

老人看來很遲鈍，又或者很傲慢。在基爾發問後好幾秒才抬頭：「火車站？」

「對啊，火車站……火車站啊！」太陽穴又刺痛起來，付令基爾有點煩躁。

「你要走路過去嗎？」老人似乎完全無視對方的焦急，還問我慢條斯理。

「不然你要給我乘車的錢嗎？」

「……要是有錢給你，我早就多買一包煙抽個飽了……」

「嘖！那就是不知道嗎？別浪費我的時間啊！」在煩躁的人面前，彷彿所有人都是慢動作的。因為這裡每個人也是差不多嘴臉，令基爾心中的厭惡愈來愈深……

即使被無視取鬧，老人依然保持著他的步伐：「單是乘車也要繞兩小時喔，走路過去是不可能的了……說不定，在到達前你已冷死了。」

「那不就是沒用嗎？」基爾手撐著腰，一臉不耐煩的轉身。

一邊強忍著頭痛，一邊環視街上的其他人，企圖找另一個問路對象。

隔著廚窗看著出爐麵包的小孩，拿著破舊籃子的婦女，又一個茫然踱步的青年，倚著電燈柱的醉漢……這時，一個以正常步速行走的青年進入視線中，吸引了基爾的注意。

金髮的眼鏡青年穿著整齊的軍裝厚外套，他佇足在一輛泊在路邊的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抽鎖匙。基爾看著那人修剪得過份整齊的前陰，似乎想起了什麼。

「那傢伙是……」

眼前那人正坐上司機席，基爾決定拔足奔過去，拉開助手席的門馬上就鑽進去。在司機席的青年大驚回頭，他看見破爛衣帽下的紅眸後，驚訝的表情就凝住了。而基爾也確認自己曾在病院見過這個人……應該叫什麼愛德華之類的。這次他臉上還帶著慘不忍睹的瘀青……從現在的反應看來，他顯然認識自己。

眼鏡青年在數秒的僵硬後，馬上就將手伸進大外套內。基爾知道這是要拔槍，所以他早一步以左手捏著對方的脖子，右手則伸進愛德華的外套中，搶先把他的手槍拔出來。

「太慢了……想跟本大爺比？不自量力！」

「你想怎樣？比起對付我……不是更應該逃回自己的地方去嗎？」

雖然上司下令要殺掉基爾，但愛德華不覺得自己有這種能夠耐。

「……」囂張的笑容還凝在基爾的臉上，然而他驚覺自己竟然想不出反駁的話。是因為太頭痛而令頭腦空白嗎？對啊……明明要回家的自己為何會找上這個人？

「即使殺了我也不會有何影響，因為我在這個政府中沒有任何名義上的職銜，只是個路人……而已。」被挾持的青年故作冷靜，但句末的中斷出賣了他。

「閉嘴！路人甲！囉囉唆唆的……吵死人了！簡直在妨礙思考！」

「……你要思考什麼？」看著一臉焦躁的基爾，愛德華第一時間想起某個天天都要面對著的人。雖然他們情緒失控的形式都不一樣，現在看起來卻意外的相似。

到底是為什麼？

「我哪知道！算了！跟你說也沒有用……我要見那傢伙！」

有一點不同的是，在思想混亂的情況下，基爾還是非常果決。

「那傢伙？」捏在喉嚨的手已鬆開，但因為槍口仍抵在左胸前，令愛德華沒法輕舉妄動。畢竟他很清楚這種人一旦被刺激到，後果會有多嚴重。

「你真蠢！我是說你們那個混蛋院長啊！我要問那混蛋……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在大吼同時，腦袋的神經似乎也被牽動似地，刺痛漫延至整個頭部。

思想陷進混亂狀態，他下意識的將很多常理問題都丟開，只注視著此刻最強的慾望……他死死的抓住，為了不讓靈魂被思緒的亂流沖走。

「他對你做了什麼嗎……」愛德華順著基爾的話聯想，目光打量這個挾持著自己的人，他顯然想到某些難以啟齒的畫面。而基爾似乎也知道對方錯誤理解了，以左手揪起他的領口朝他大吼，連口水都噴在那副眼鏡上。

「本大爺不是說那個！你們統統都是變態嗎？」

「等一下！我從沒對病人幹過那種事！」愛德華激動的澄清，臉龐亦老實地紅起來。

「煩死了！別轉移話題！」

「明明是你先轉移話題！」

二人都朝對方大叫後，也同時陷進沈默，窄小的車廂內一時只剩下二人煩躁的喘氣。愛德華因為職責所在，一直都表現得冷靜而低調，卻沒想到自己會被這笨蛋的情緒牽引到，竟然失態地爭論起來。

所以伊萬會被這個人牽扯著走也不是奇怪的事……

「我才不管這麼多，反正我要見那傢伙！開車！到那傢伙的地方去！」

想知道為什麼意識在短暫中斷後，一切會顯得破碎模糊。想知道為何自己極力想清醒時卻會頭痛欲裂，想知道當時被打進血管中的藥到底是什麼……

想知道……什麼是「造夢」……

「我先旨聲明，你鐵定會被抓住的……因追殺令已發出了。」

「嘿……你們抓得了，殺得了再說吧！」

基爾的聲音帶著痛苦，但從他拚命扯起的好勝笑容看來，他的意志還相當堅定。

在沒有他選的情況下愛德華踏上油門，被挾持的恐懼不知不覺已消散，隨之而來只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他感到伊萬和基爾之間似乎有一種可怕的力量相連著，一切可能並不如上司所說的那樣輕易控制。

12

就算基爾的思緒再混亂，也很清楚現在前往的，是那個曾經不惜一切要逃避的鬼地方。但現在他對那個地方似乎是渴望大於厭惡，沒錯……他大可以回家，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完結……彷彿結局是好是壞已不重要，他只想填補心裡那種缺失的感覺。

只想讓某種東西完滿，儘管最後得以完滿只有自己的屍首……

被脅持著的愛德華一步一步踏進自己工作的病院，門衛乖乖的開啟閘門，守衛以及聞訊趕至的工作人員都不發一言，以二人為圓心，站在最少五米以外的距離。他們看起來戰戰兢兢，卻可笑地假裝沈著，冷眼打量著這名面無表情的人質。

愛德華下意識地逃避「同伴」的目光，他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因為單用尾指已足以想到作為人質的他根本就沒有任何影響力……想到這裡，他自嘲似的揚起嘴角，這時才發現自己臉部的肌肉在抖動。不只是臉部，連雙手指尖也一樣抖個不停。

這下愛德華終於明白為何大家都掛著令人討厭的目光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的表情看似快要尿出來的樣子吧？

真是令人無地自容的感覺。

「你會後悔的……現在應該有好幾個狙擊手在瞄準著我們吧？」當愛德華開口時，發現上下兩排的牙齒也抖得咯咯作響，基本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已算奇蹟。

「嘿，本大爺從不知道什麼叫後悔！才幾個破爛狙擊手……」

說罷，基爾突然抓著愛德華的頭髮，朝左面往下一推。二人的身體因此而曲起，並往左面倒下，然後作為人質的男子只聽到一輪密麻的槍聲，眼前天旋地轉。

他感到自己的衣服被扯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眼鏡好像都弄丟了。四周一陣哄動，他聽到同伴的叫聲，還有打鬥時發出的悶響。最後他感到自己的臉撞到病院內的地磚上，有點痛也有點冰涼，他順著衝力再滾了一圈，面部向天，同時也看見那個銀髮青年正拿著一把衝鋒槍。

啊啊……看來已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受傷倒地的人看來不少，所以在確認安全之前愛德華沒有馬上爬起來。

事實上他以為會被當作擋箭牌……不過要是基爾這樣做的話，就算擋得了第一槍也大概逃不過第二槍。沒想到他會用這方法突圍，彷彿在狙擊手開槍前已反應到似的……真是可怕的傢伙，不過正因為他是這種不正可思議的存在，自己才能檢回一命。

所以，這是和同是怪物的伊萬同類相吸嗎？

在大夥兒都跟著追進去時，愛德華才慢慢坐起來，雙腳已無法停止抖顫。儘管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臉，同時又無奈地覺得，在這種時候英勇起來的傢伙又能怎樣？大概會衝到最前頭送死吧？所以作為監視者的一定是這個最平凡不過的自己。

他站起來，深呼吸一口。然後拾起不知是誰掉落的手槍，慢條斯理地步進病院。

穿著白袍的青年捲縮著身體坐在辦公椅上，屈曲的雙腳還穿著鞋子，踩著白袍的下擺。背部在小腿頂著椅子兩邊的扶手，因為他身形龐大，看起來像個成年人硬坐在兒童椅上，感覺非常滑稽。圍巾的一端已垂到地上，差數公分就被椅子的滾輪輾到了，椅子稍微自轉了六十度左右，發出鬼祟的「吱嗝」一聲。現在他正背著桌子而面向牆壁，卻只看見一個四四方方的影子，因為椅背太高，那個影子將瑟縮著的他完全吞沒掉。

走廊似乎又吵鬧起來了，是病人嗎？還是上司派來排除自己的人？

「呵……」院長的聲音帶著哆嗦，短促的輕笑聽起來有氣無力。心裡有一絲暗喜，因為他覺得不管是誰都找不到自己的，就像捉迷藏那樣，他覺得自己藏身得很完美，至少現在他眼前所見的影子的確是這樣。

一絲滿足迅速從心底流過，就如在玻璃上滑下的水滴，過去以後便不著痕跡。接下來，心裡就什麼都沒剩下，不過空虛並不是空無一物，因為在虛無之中往往能產生很多東西。什麼回憶……什麼夢境，皆建基於無形。他有點想睡了……因為想造夢……

留在現實那一半的靈魂早已知道自己會被捨棄，而踏在夢境那端的靈魂卻在熱血沸騰，因為有一個人，總會在火焰中死心不息地追著自己。

驀地，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從走廊傳來，儘管伴隨著很多人的叫喊，那似是玻璃摔破的聲音卻特別鮮明。然後院長室中僅有的台燈都熄滅了，帶著噪音的空調也一下子靜下來，但瞬間的死寂馬上就被刺耳的警鐘聲敲破。

面向走廊的牆有一扇四方的密封玻璃窗子，以閉合的百葉簾遮蓋著，在黑暗中百葉簾的存在似乎變得毫無意義，映在牆上的影子顯得搖擺不定，本來鵝黃的燈光滲進一片灼熱的紅，加上外面一片混亂的槍聲，心裡的焦躁隨熱度升溫。

帶著刺鼻氣味的濃煙從門縫滲進，還沒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但縮在椅上的伊萬呼吸愈來愈急促，雙眼睜大的他面露詭異笑容，當走廊那扇窗子因高溫而爆開時，他才慢慢將椅子轉過來。火光完全掩蓋雙眸子原有的冷紫，他只是神經質地瞪著玻璃碎片上的反光－－那尖銳的橫切面中最耀眼的一點火光。

「又要來了嗎？那個夢……」

曾經令他痛苦窒息，像從過去伸出的魔爪般勒住自己脖子的夢……

為什麼當時沒發現呢？在窒息的另一邊其實是狂喜。

砰－－！

又一聲巨響，這次是木門被整扇轟開，飛撞到前面的儲物櫃再反彈回地上。但木門不可能因為高溫而彈飛，而剛剛也不是爆炸，因為將木門轟飛的元兇就站在門前。

「……吵死了，不過多虧這些槍聲，本大爺的腦子總算變清醒了！」銀髮青年從門那邊大步踏前，左手握著槍柄將長槍拱在肩上，右腳伸起使力地朝桌子踢了一腳，及後腳底仍踩在桌邊：「混蛋！我來找你算帳了！在變燒豬之前讓本大爺好好修理一頓吧！」

「矣！」因為桌子被踢了一腳，縮在桌上的人狼狽地彈起來，看著闖進的青年，眼神似乎比看著火光時更瘋狂：「你來了！不…是我終於又來到這裡了……」

「什麼我來了你來了，莫名其妙！裝傻也沒有用啊！」

細長的槍管在空氣中劃了一百八十度，指向桌子對面那莫明起勁的院長。被槍指著的院長看來更加興奮了，因為這濃濃的戰意似乎要令他腎上腺素上升……

「你要向我開槍了嗎？要開始了嗎？好……太好了！」

戰意是一種奇怪的慾望，對方愈是反抗，想要擊潰對方的慾望就愈是強烈。諷刺地，當對方攤開雙臂要求自己開槍時，就會感到自己被羞辱……就像現在的基爾。無可否認，他想像過自己和伊萬會展開一場死鬥，但現在別說是戰鬥了，連說話也對不上。

他感到伊萬的意識根本不在這裡……

不知為何總覺得很不甘心，有種落空了的感覺。這混蛋的靈魂到底在哪裡？

此刻基爾很想追過去……

「！」

這時，從破爛的窗框中，基爾發現走廊上站著一個看似是醫生的人，不是愛德華，是不認識的傢伙。那個人以手槍指向院長室內，在槍聲響起同時基爾已滾在地上閃避，但子彈沒有打在他的方向，反而聽到伊萬驚叫一聲。

基爾抬頭，只見伊萬一臉驚恐的跪在桌底下，椅背上留下三、四個彈孔。

從一開始是魂不附體的他突然顯得彷徨而脆弱……

13

就這樣放手真的好嗎？因為不起眼的角色就算再拚命也不會有好結局的。

服從，再為了某種看似偉大的理由而死……這就是隨處俯身可拾的命運……

當愛德華來到通往院長室的走廊時，赫見面前已成一片火海，看似是同伴的人們有些中槍倒地被燃燒著，在走廊深處還聽見不少慘叫聲。

要服從嗎？要跑進火海中嗎？

要是豁出去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嗎？

即使伊萬已變成這樣子，上面的大人們仍想留著他，如果要捨棄他的話直接殺掉不就好？因為那個人是特別的……所以不能隨便棄掉，也不能釋放……還有，不能被取替。

愛德華見識過在戰場上的伊萬有多強，那無情而且壓倒性的力量的確懾人心魄，其實當時作為他的下屬卻是害怕得要死，他討厭呆在那種怪物附近。在戰後，上司又像要作弄他似的將他委任為監視者。他看守著籠子裡的猛獸，不知道哪天猛獸會衝出牢籠，將他撕成碎片。

有時候他會悄悄希望那頭猛獸會在他看不見時溜掉。

也許是因為太不想呆在這個瘋子旁邊，也許是因為不爽這個瘋子還被視為特別的存在，也許是因為不想自己在這瘋子手上遭殃……又也許，他只想這個瘋子可以得到自由，逃到那把能把他視為常人的世界去。

說不定那才是一種解脫，不管是對那猛獸而言，還是對看守人而言……

又或者對所有恐懼著的人而言。

驀地，佇足不前的人似乎感應到前方傳來猛獸的氣息。

因凌亂而顯得狹窄的走廊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染血白袍的金髮青年，身形十分高大。兩旁伸著火舌，卻似乎因為他那冰冷的氣寒而不敢靠近。他左肩上拱著一個人，從衣著看來應該是基爾伯特，右手則拿著衝鋒槍。

此刻愛德華的腳底像黏在地板上一樣，無法移動，握著手槍的手掌心已被汗水濕透。當伊萬在他面前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時，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他本以為伊萬會露出一臉可怕的表情，就像一頭餓得失去常性的猛獸一樣……

然而，現在他只是淡然的笑著，看起來有點悲傷，卻意外的平靜。

「我早知道大家很討厭我……大家都不再需要我了。我知道終有一天會被丟棄……但每次都會對自己說……不會的，大家最後都一定會原諒我的。可是，大家……都還是想我死掉吧？嗯？」說到這裡，伊萬瞇起眼露出更高興的笑容，將衝鋒槍指著愛德華：「愛德華也一樣吧？一直在我旁邊……一定每天都想著……要如何把我殺掉吧？」

愛德華怔了一怔，他無法反應，因為他沒有勇氣去承認同時又沒有理由去否認。

就如現在已被困於射程範圍裡面，他也無法從齷齪的角色中逃離。被一撃命中，似乎是他唯一的命運……槍聲來得太快，還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在感受到側腹的痛楚同時愛德華也跪倒在地上，膝蓋以上的部分無力地往前傾，俯伏到地上去。

「愛德華？」開槍的人以腳尖推推愛德華的背，就這樣搖了幾搖，便語帶失落的低吟道：「你也死了嗎？果然你也和大家都一樣……想殺死我，最後卻被我殺死。」

語畢，伊萬跨過下屬的身體，繼續朝出口離去。

被拱在肩上的基爾因為上身在後面，剛好與愛德華的目光對上了。面對這個裝死的傢伙，基爾選擇沈默。不管是伊萬還是愛德華，他都沒有偏幫的理由……此刻，基爾突然失去了趕盡殺絕的意欲，畢竟……所有人都有各自讓自己活命的方式。

某程度上他理解，人就是擁有這那種不擇手段地求存的本能。所以，自己現在乖乖地呆在伊萬肩上也僅是為了逃避火海……只是還不可以死，僅此而已。

『嗚哇！』

當時伊萬的驚叫真的蠢斃了。

明明是個變態，才因為這種襲擊就失措了嗎？基爾有點不屑……先不管那個縮在桌子下的院長，外面那傢伙接下來鐵定會向自己開槍吧？

所以基爾乘著那人將注意力集中在伊萬身上時，毫不猶豫地站起來，向那傢伙的胸口連開三槍：『這混蛋是本大爺的對手，嘍囉們死一邊去！』

本以為已解決礙眼的蒼蠅，下一秒卻從外面跑來四、五名穿白袍的男人，看來都是伊萬的下屬。伊萬戰戰兢兢地從桌底探出頭來，基爾擺出一副隨時迎擊的姿勢，儘管他不肯定自己能否完全避開來自五枝槍的子彈。不過對方也對戰鬥力驚人的基爾有所忌諱，而且他們似乎另有目的……

站在最前的一人先開口：『佔領區的傢伙！我們沒有意思在這裡跟你開打，雖然不知道你為何又跑回來了……但你還是走吧！你應該知道上面已經指示要把你抹殺了吧?』

『你們要放我走？騙小孩嗎？』基爾嗤之以鼻：『明明就一副要殺人的樣子！』

『這次我們要殺的不是你。』

『咦？』

從基爾背後傳來一聲驚訝的低吟，這時他才留意到那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半躲在桌後的院長身上。從那明顯的呼氣聲中他感到伊萬應該抖得很厲害……

『大、大家要殺的人……是……是誰呢？』

雖然基爾現在沒看到伊萬的臉，但他完全想像到那一定會是一副快挎掉了的臉。明明這情況對自己一點也沒有害處，卻感到莫名的不爽……為什麼自己要對付的傢伙會如此不濟？

『快走吧！小子……這個被過去詛咒的地方和這個被過去所詛咒的人……馬上就會消失了，瘋狂的事全都已經結束了，現在讓世界回復正常吧！』

原來……是這種理由嗎？

『本大爺……拒絕！』

嘴巴似乎比思考早一步作出反應，在第一時間已拒絕了。

感覺好像有點牽強，但基爾沒時間細想，只知道自己不認同。

然後在他拒絕同時，對方的其中一人也對基爾開槍了。

伊萬看到基爾的大腿和上身也中槍了，剛剛渾身的受傷感與恐懼感瞬間被一股怒意沖走，他失聲叫喊，把辦公椅擲向五人，然後搶去基爾手上的衝鋒槍向他們亂槍掃射。基爾的腳站不起來，跌坐在地上背靠著桌子，看著伊萬染上火焰之色的背景，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大家太過份了……』在仰視的角色下顯得無比巨大的青年對著五具屍體自言自語，像個被欺負的小孩在發牢騷：『你們怎可以對基爾開槍呢？我是如此的愛他……』

聞言，基爾的嘴角僵硬的抽了一抽，伊萬亦在此時回頭。從紫色眼瞳中閃出的寒意與火光融和在一起，他在笑著，正因為那張笑臉率直地反映出幸福，令整幅畫面更顯妖異。

『太好了……基爾，現在已經沒事了。』

14

這世界是充滿苦難的，就算是一瞬至福的感覺都仍是伴隨著痛苦。

什麼為了世上所有人的幸福……單是讓一個國家、一個種族的人都得到平等的幸福已是無比天真的蠢事。所有的追求都必有犧牲，一切都風光都只來自不見得光的犧牲，所謂用作交換幸福的人柱，大概就是社會定義上的「殘缺者」吧？

實際上他們不是缺了一條手臂，也沒有少了一雙腳，只是在醒覺時自己彷彿已不再完整。一次又一次的夢見自己支離破碎的模樣，身體的碎片迅速腐朽，溶化在黑黑的焦土中。然後，每一次從夢中醒來時總覺得自己真的有某部分缺失了……

那麼，終有一天醒來的自己會被消磨得一點灰燼也沒剩下嗎？

還是說，已經再也不會再醒來了？

因為一切都已經回到夢中，變成完整的自己。

再次回復意識時，基爾發現自己正置身一處狹窄的環境中。身體上的痛楚和環境的局限令他無法活動自如，他記得自己上身中了兩槍，應該是肩膀和手臂。還有大腿也中了一槍……不過出血的感覺已停止了，大概有誰為自己包紮了吧？

因為流了不少血的關係，現在渾身缺力，目光也難以抓緊焦點。略帶呆滯的紅眸環視四周，似乎都是自己很熟悉的東西……對了，這不是坦克車的內部嗎？他動動指頭，調弄一下已經封上厚厚塵灰的裝置，但這玩意似乎已不能用了。

然後他抬頭，發現頭頂的倉門是打開的，透過那個圓形的出口基爾可以看見漆黑夜空下的繁星。同時他也聽見某人在上面哼歌，還伴隨著低沈的敲擊聲作拍子，他可以想像到伊萬坐在坦克車上悠然地哼唱的樣子，仰視著夜空，乘著晚風，手掌和鞋底自顧自的輕打著戰車的金屬外殼。令人不敢恭維的歌聲，不過很寫意，基爾嘆出一大口氣，再次閉上眼睛。

算吧，看來體力還沒恢復……還是再休息一下再找他算帳！

說起來為何會這麼累的？才中了三槍而且已，對他而言應該還抵得住。

然後，在迷濛之中他慢慢回想起二人逃離病院的時候－－

伊萬一直只用單手來戰鬥，因為他的左手都用來扶著拱在肩上的基爾。

雖然受傷了，基爾當時意識還很清醒，他很有自信這傢伙可以帶自己成功逃脫。他聽見每一下槍聲後，都有一人失去戰鬥能力倒地，每一槍都快而狠地正中要害。在火海和槍林彈雨之下，伊萬的步伐毫不猶豫，彷彿帶著無懼與世界為敵的覺悟。

這簡直和剛剛躲在桌子後的他判若兩人ZD1

基爾實在無法理解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雙重人格嗎？好像不是。

雖然在這種地方幹著變態事的他一定有哪裡不正常了，但剛剛他發難時就像某種封印被解開一樣，瞬間回復完整的感覺。是因為自己中槍了嗎？但是……為什麼？

－－你們怎可以對基爾開槍呢？我是如此的愛他……

想起來，似乎真的和自己有關。

等等……他愛本大爺？開什麼玩笑！

想到這裡，本來軟垂在伊萬肩上的基爾突然捏緊拳頭，企圖反抗。但伊萬同時猛然佇足，因為二人已經跑到病院外，再多走幾步應該就到閘門外了。

但伊萬卻在這裡停下來。

『怎、怎麼了？』

基爾第一時間想到就是外面有敵方的增援，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到任何殺氣。然後，那搭在他後腰的手明顯抖顫起來，感覺得到他刻意想令自己穩定下來，所以指尖一下繃緊，陷進基爾背部的肌肉中。而貼近伊萬背部的臉也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彷彿在害怕著什麼似的……

『我……果然……還是……不可能……』伊萬的聲音聽起來抖顫得快要哭的樣子。

『搞什麼？剛剛的氣勢滾到哪兒去了！』而基爾則是一副既生氣又難以置信的語氣，激動起來連高音的地方都走音了，感覺傷口更痛了。

這傢伙絕對不正常！不，這根本和本大爺無關！只是！

怎可以在這時候軟下來的！混蛋！膽小鬼！

心裡已在怒吼的基爾不理會手臂的傷勢，在對方背上槌了一拳：『快跑啊！』

『我…不能……我還是不敢走出去……只有這裡，才容得下我……』

『別傻了！這鬼地方已被我一把火燒了好不好？』

『可是…外面……』伊萬幾經辛苦才踏出了半步，但馬上又退後兩大步：『到外面的話……沒可能會被接納的……沒人有……會認同我的存在……』

看到這個只有一副龐大身軀的膽小鬼竟然退後了，基爾真是又急又光火，邊槌打著對方邊大吼起來：『難道這地方又有人認同嗎？睜大你的蠢眼睛看清楚吧！剛剛那些混蛋們怎樣對待你？為何非得要讓那些廢渣們認同不可？蠢死了！你這白痴！』

怎麼了？在吼出來後才覺得自己像在拚命維護這傢伙般。

真的有這麼為他不值嗎？這討厭鬼是生是死根本和自己無關。

只是不爽自己想殺的人被路人甲幹掉而已……沒錯，沒必要想太多。

『是……是啊，我應該到哪裡才好……』

這時伊萬好像有點洩氣，但似乎比剛剛冷靜了一點。

看著毫無障礙的出口，心情從恐懼轉為迷惘。

『管它的！先跑出去再說！』畏首畏尾什麼的，基爾最討厭了。

『可是……』皮鞋磨著地下的細砂，發出拖泥帶水的悶響。

這令基爾焦躁到極點，他咬緊牙關，使盡全身之力再次槌上一拳。

『煩死了！馬上一口氣給我跑出去，有多遠！跑多遠！』

『…嗚！』基

爾使盡力的一拳終於令他感到痛楚了，他渾手猛地一顫，然後用力吸一口氣，下一秒就閉上眼睛大叫著狂奔……因為這跑姿實在亂七八糟，被拱在肩上的基爾都被晃得太要吐了，同時肩膀和手臂也痛得要命，剛剛用力時似乎湧出了不少血。最後知道伊萬已跑出去了，身體終於也放鬆下來。

在失去意識前，他記得最後映進眼簾的那片風景……

朱紅的落日，垂視著無數沈默的戰車。一大堆廢置坦克車不規則地佈滿在乾枯的草地上，如一座座無名的墓碑。夕陽的顏色令一切看起來更殘破，明明時代都未有那麼久遠，那片侵蝕似的火紅卻令一切染上焦黑的鏽色。

意外地，是一個平靜而舒服的地方。

15

沒有片刻的安寧，這異端一樣的內心從沒懷著對平靜的憧憬。正因為是異端……才打從心底唾棄著正軌，渴望在火焰中尋求屬於自己的完整。

這一次基爾嗅到濃烈的鐵鏽味。

四周一切有形體的東西都被烈火包圍著，濁黑的濃煙將前路掩埋，但基爾只嗅到一陣鐵鏽味。完全不會令人窒息，只令人感到噁心，彷彿連氣管都要被污染鏽蝕的感覺。

這種超乎現實的感官令基爾知道自己又在造夢了，當意識到這自己現狀同時，舞動的火舌卻突然靜止。他抬頭環視四周，所在的空間仍是一片朱紅，焦黑的瓦礫未有冒出半點煙，一切彷彿都靜止了，就如即將回歸塵土的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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