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三个月前的那场惊天刺杀之后，自称为「革新」的铁血一党着实混乱过一阵。在多方权势的碾压下，秘书官雷克多爆发出与往日温和做派不同的强势手腕，整合后的铁血派剔除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腐化因子，虽是元气大伤，却也焕发出了不一样的活力。而贵族派始终保持着长线作战，虽势力庞大，四处爆发的叛乱与武装割据也多少拖住了他们剑指王都的步伐。

内战爆发的半年后，即使彼此间摩擦不断，两派依旧势均力敌地彼此拉锯着。

今日的港口依旧是繁忙的样子。

供给客船与商船的泊位已不如往常那么多了，靠近南侧、划分了大片区域供给帝国军部作为临时的物资转运处，此时被拉起了长长的警备横幅。与民用区域的热络气氛不同，忙碌的工作人员脸上写着戒备与紧张，大片的装载场地被清空，延伸至水面的栈桥的尽头，一位身着军服、身形笔直的女士官伫立在那里。

“报告，全员准备完毕，「场地」已按需要部署。”

清点好必备的后勤物资，上尉克蕾雅再一次整理好自己的军容，与列队的士兵一道静静的等待着。天边渐渐传来机械的轰鸣声，不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似有所感，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去。冲破云霄的人形机甲部队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道轨迹，而其中最为显眼的那一架，正是近日里活跃表现而备受瞩目、引发话题的「灰之骑神」。这些庞然大物落地后，原本空旷的装卸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令人敬畏的巨大身影散去，少年前行几步，向等待许久的上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里恩·舒华泽向您报告。”

“辛苦了。”

与贵族派一方早早暴露的强者不同，新诞生的骑神，似乎是空降在军部的。他的强大毋容置疑，只是鲜少有人见到这位新晋的暗哨真实的样貌。传闻中他持剑如风，燃烧的剑意如红莲业火；而此时那一双昭示着传承的鲜红双眼里，却看不到太多的攻击性，有的只是风雨洗礼后的平和。

即使是克蕾雅身后经过了百战厮杀的士兵，在这一刻也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

与实力无关。这是身为战士所应有的、彼此赋予对方的平等与尊严。

结束了横亘大半个帝国的军事行动，里恩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假期。他与克蕾雅的对谈并未持续太久，编号为A036的军部用车接走了两人。无形的压力渐渐退去，角落处几名正进行着机甲维护的整备工人小声的交流了起来。

关于这位「绯皇」，关于他的骑神，关于他的年龄与成迷的背景，有太多的谈资碍于少年的强大力量不会在正面的场合被提及，可背地里，对此的议论却不会减少半分。

里恩揉了揉额角，特制的加厚车窗玻璃升起之后，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小了一些。他依旧不太适应给自己设置「屏障」的做法，只是相比过去，各个方面所能忍受的强度都更大了一些。眼前的义姐克蕾雅——宰相的养女正在翻看自己从战火喧嚣的克洛斯贝尔州带回的机密文件。作为被统治不久的最后一个自治州，贵族派、铁血派及本地反抗势力三方盘踞，为了得到这份文件，着实耗费了里恩不少心神。

“这次回去就好好休息几天，不要再这样拼命了。老实说，最近的你总给人一种努力过头的感觉。”克蕾雅合上了手中的文件，转向坐在身侧座位的少年“关于姓氏的问题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承认自己是「奥兹本」的继承人，各种意义上都会便利许多，外面碰到的那些麻烦，多少也能减轻一些吧？在父亲大人醒来之前，革新派正需要你这样身份的…”

“抱歉，关于这一点恕我无法接受你们的好意。”里恩的声音没有太多的起伏，却很好的终止了话题。

克蕾雅闻言沉默了下来。

这位民间长大的小少爷，自从刺杀那一日的失踪之后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这一点，是宅邸中的诸位都有目共睹的。因祸得福，获得了传说中的力量，这是大部分军人尤其是哨兵梦寐以求的好事。身体的二次强化带来的不同，任何人——即使是再成熟的战士，都或多或少的会受到一些冲击。然而当这一切降临到这一位少年身上时，他所表现出来的却是和年龄不符的自持与理智。那些原本应该出现的激动、兴奋甚至惶恐，于他而言都像是丝毫不存在。他并未透露出变化的缘由，却是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一切，就像是抛弃了过去的那一个会因离开了养父家庭而变得拘谨的自己，在他人尚未有所反应的时候，便坚定的迈出了自己脚步。一颗幼苗在在一夜之间迎着风舒展了自己的枝条，恍惚中已有些参天巨树的影子。

他将自己尚有些稚嫩的根须倔强地扎进军部的土壤之中，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姑且不论对错，这种平凡却让人动容的努力，即使是她也有些微微的羡慕。

曾经的梦想也变成的日复一日的工作和职责，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燃烧自己的灵魂了？

看着少年闭目养神的样子，克蕾雅甚至觉得不久之后，自己就会被抛在身后。

这是一种既有着被后辈追上的不甘心，又感到欣慰的微妙感觉。也许这个时代，终于也到了交给他们这些少年人的时候了——克蕾雅这样想着。

Ⅷ

“哥哥他最近都很忙吗？”

奥兹本家的会客厅里，奢华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位少女，简洁的白色连衣裙缀着精巧的蕾丝花边，紫色缎带束紧领口，包裹着瓷白的纤细脖颈。丝缎一般的长发垂落在腰际，伴随着她侧过身子与青年攀谈的姿势轻晃着，丝毫不见凌乱。

雷克多坐直了身体与对方寒暄。各方面都表现得无懈可击、无一丝破绽的他，此刻大脑却是在高速运转着。

今日的客人，该说不愧是那一位的「妹妹」吗？以那样平凡的出身，竟然真的成为了皇女艾尔芬独一无二的向导。她卓越的天赋令那些自视甚高的竞争者黯然失色，高雅矜持的谈吐和博学的见闻显然也不是一朝一夕得以形成。这是一位成长在民间的「真正的淑女」，在得到了与之匹配的「身份」之后，像是拂去蒙尘的珍珠一般绽放了莹莹光华。

舒华泽。

真想见一见那对夫妻。到底是怎样的人，养育了如此优秀的一对儿女？

红发的秘书官在与自皇城而来的贵客交谈的间隙中，不由做此感慨。

“久等了。”

自从接到了管家的禀报，里恩几乎是跑着进了门，几个月来并未见过小主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这让守在一旁的女仆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这位新晋的少年英雄露出的鲜活表情，使得他看上去变得更有生气了一些，更符合时下十五六的少年所应有的样子。他急匆匆地进了屋，带起了一阵扑面而来的清风，甚至无法顾及管家关于先换上会客服这一类社交礼仪方面的建议。半年多的时间后能够见家人，他几乎是狂喜的；而真正看到妹妹的时候，却又除了呆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到。

妹妹比印象中的更高了一些，而自己，也不一样了。

雷克多已绅士地将时间还给了这一对久别重逢的兄妹，而里恩，直到重重地与妹妹拥抱了之后，才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抱歉，”他松开了搂住少女肩膀的手。“大概会很疼吧？我的力气变得稍微有些大，有时候并不能很好的…”

“并不疼。”

少女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向自己的兄长。即使他们彼此都清楚，自己与对方并不再有那样亲密的血缘，然而此刻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依旧是十余年来相互陪伴的、彼此熟悉的；与过去迥然不同的鲜红瞳孔中，倒映着的依旧是自己的影子——这一份认知，使得爱丽榭迅速控制住了涌上的泪水，面对重要的亲人，露出了天使一般的笑容。

“我一直来不及对哥哥说，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

或许女神对这一对兄妹过于残酷，命运却从未压垮过他们的脊梁。

“所以，暂时将头发染了一些，这样看起来也不会太过吓人了吧。毕竟与士官学校的档案中记录的外貌差得有些远了，军部那边也是很麻烦的。”里恩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经历了最开始的相逢的激动，此时的他的心情已经平复，足以向妹妹述说分别以来的往事。“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恩，并不全都是不好的，最开始有些习惯，但总体上来说我在这里过的还算……”

“很累吧。”

爱丽榭少有地打断了里恩的话，轻叹着说道。

里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诺大的会客厅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很累吧。”妹妹的声音是有些清脆却温柔的，在这大厅中回响。“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虽然对自己说「是哥哥的话一定没有问题」，可是也总会有担心的时候啊。”

“我听说了哥哥的很多事情，好的也好，不好的也罢，身在白塔那个地方，即使那是一个失去了自由的囚笼，我所放弃的却并不是没有换来收获。站的更高，我能够知道的更多，现在我能够保护家人们了，也有了艾尔芬殿下。我并不辛苦——哥哥对自己的事肯定也是这样想的，然而你却也会担心我，不是吗？”

“所以我想，我要过的很好，才能让重要的家人放心。可以见到哥哥你平安，我非常、非常高兴。”少女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羞赧，却依旧把最重要的心意，明明白白的传达给了对方。“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传达，我大概不会在这样的时间来见哥哥你的。你现在肯定又在操心我的事了，只是，哥哥并不能这样就停下脚步，不是吗？”

里恩看着妹妹微红的脸上浮现的坚定神色，即使知道她必然是在逞强，却也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妹妹长大了，理解自己，也有了自己要走的路。彼此鼓励才能继续前行，这才是家人的意义吧？并不是血缘这一类先天就存在的东西，而是在彼此珍视对方的那一颗真心。

感情才是维系关系的锁，里恩·舒华泽在这方面从不迷茫。

即使是面对那个人的时候，也一样。

Ⅸ

“我这次来，其实受了是「白塔」的一位大人所托。”

经历了短暂的交心之后，舒华泽兄妹重新落座。对于妹妹到来的目的，里恩有几分意外。宅邸并非没有和异能者组织联系的渠道，各类的知识与讯息，一直都能通过专人进行传达。直觉告诉他，以非正常的方式联系自己，大概会是无法对外人述说的机密之事。

会是什么呢？

与自己有关，能被称得上机密的，除了这令他感到尴尬的血缘身世，这世界上大概只剩下——

库洛。

里恩感到呼吸都要停了下来。

在离开的那天之后第一次距离那个名字如此之近，心脏在短暂的骤停之后，不出意料地开始了狂跳。

想见库洛吗？无时无刻不在想。然而做出选择的是自己，转身离开的那一天，并没有料到能这么快就听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信息。他本想好好地进行思考，而此时的状况却显然有些淬不及防。

就在这样忐忑地、想要避开又无法避开的纠结心情下，室内的地板上浮现出一个昏暗的法阵。这个由自己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和符号构成的繁复光圈，在完成的那一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温柔而低沉的吟诵声，空气中凝成了点点闪光的粒子。有人影自其中升起，这一刻，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失落——那是自己并未见过的，长发的少女身形。

浅棕色的微卷长发被编成辫子垂落在身侧，来者面容姣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镜，笼罩在周身的是浓浓的书卷气，使得她看上去有些与世无争的祥和。一只黑猫落在脚边，超越常识的精神波动昭示着她们的身份——这是一位睿智强大的向导。

而少女轻提裙角施礼的样子验证了里恩的猜测。艾玛·米尔斯汀，白塔中以博学而闻名、跨越无限的时间与距离的「魔女」。

没有人知道她自何处来，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活了多少年月。她的名字在白塔中留下了太多的印记，甚至几乎伴随了历史的每一次变迁。她是白塔中与「歌姬」克洛提德对应的另一位「引导者」，是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操纵空间的特殊的存在。

这样一位让人仰望的强者不请自来，即使妹妹再三保证对方并无恶意，里恩依旧下意识地绷直了背脊——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之后，少年的身体浮现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并非是出于惧怕，更多的是渐渐泛起的、令人战栗的激动。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有些病态的。

里恩清楚的记得当初库洛到达宅邸时，似乎就暴露了与这些背景神秘的强者存在某种联系。与库洛相关的每一件事都印在脑海，并非经常故意去想，而是它们早已根深蒂固的存在。此刻只是略一提及，这些记忆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一瞬间便占据了里恩的思维，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明，这种急切的想要了解，却又惧怕到不敢倾听的感情是否能被称为患得患失。

亦或者是藏于内心深处，连他自己也无法知晓的、以爱为名的偏执毒药。

病入膏肓的自己，很多的疑问大概在今日都能得到解答。在意识到即将窥视到整个事件的冰山一角，甚至还有可能了解更多之后，里恩的心情竟变得有几分雀跃。

“抱歉，我应该先一步到达您这里的。”米尔斯汀口中吐露话语。她的声音平和温柔，隐约透出的安抚力量让里恩渐渐平静了下来。“在您第一次觉醒的时刻，我便收到了长老的指示。原本，您应由我来进行引导；然而出于某些原因，我并不能够按时抵达。于是，长老拜托了我的姐姐薇塔——”

少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无奈地说：“很抱歉，即使是这个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地方，依旧无法摆脱人类所固有的争斗与情感，若是知道后面的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我是绝对不会由着姐姐和「黑鸦」乱来的。”

她走到里恩对面地沙发处坐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卷云。

无论过去多少年，只有这天空依旧还是当年的样子。

“我要说的故事有些长，也许得占用您较多的时间了。这大概得从更早的时代开始谈起，三千还是五千年呢？即使是亲历了历史的「我们」，也只能从古老文字的记载中，探寻到那个时代的秘密。”

“而最先要向你说明的是，关于您看到过的、历代黑暗哨兵们的记忆……”

Ⅹ

库洛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揉了揉有些凌乱的短发。

随意地舒展了身体，他的肌肉尚有些酸麻，衣物上留有血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一些细碎的伤痕，行动间却未受多大影响。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短暂的休憩并未对平日里糟糕的睡眠带来太多的改善。对库洛而言，即使整夜地睁着眼等待金乌已是数年不曾改变的常态，在他发现，自己也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觉之后，一度习以为常的失眠，似乎变得难以忍受了。

这世界，从来也不曾围绕着自己旋转，曾经的快乐早已像开败的花，甚至来不及落在地面上，就被腥潮的海风吹走了。

拥有过，再离开。得到后，又被毁灭。

并不是第一次体会何谓「失去」，只是这一次，是他亲手将对方也拖入泥沼——在他发现自己的心，原来也会因为什么人而再次开始跳动的时候，库洛杀死了那个因此而窃喜的自己，斩断了与那位「仇人之子」之间的未来。

恨不起来，就能够放心去爱吗？

下不了手，却能看着他去死吗？

借由传承者的血液就够完成的引导，最终变成的那一场疯狂而原始的性；传承的仪式夹带着自己不可见人的私欲，另一种体液的交换，即使只是偶然的会被想起，被对方的身体热度灼伤的感觉，却已被深深刻进灵魂——

原本的暗哨「黑鸦」的人生，丑陋的、冷血的、无所不用其极却又胆小的自己，在完成复仇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死去。

而在里恩双眼中看到的库洛·安布斯特，却被唤醒。

被提醒，深渊中的自己，还活着。

所以即使想要忘记，那一日醒来之后里恩对他说“我先回去了”的样子，却会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库洛那些等待天亮的梦中。

尤似附骨之蛆，如影随形。

所以，自己当时到底是怎样睡着的？

库洛与旁人随意地聊着，思绪却早已飘去了不知何处。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在瓦砾中穿行，先前爆发的那一场大战几乎碾压了这一处密集的居住区。此处的住户们早已撤离，看起来，他们似乎也不用再回来了——倒塌的房屋已无法再认出当初繁华的模样，失去了家，即使是或者又与死亡有何不同？

异能者所构筑的防护屏障早已失去了功效，伴随着夜幕的降临，已有越来越多的魔物靠近了这一座死城。这里即将开启它们新的狂欢盛宴，有食物和鲜血，令它们兴奋的斗争和死亡。

强者才能够站在顶端。

自诩通晓文明礼仪的人类，不久前不也向它们一样，贪婪地化身为兽吗？有人肆无忌惮地杀死同类，只为了能够爬到比别人更高的地方；更多的人却只为了不被杀死，就将兵器绞入有着同样温度和心跳的躯体。

库洛在某些人眼中也只是更锋利一些的锐刃，就像猛兽的爪子、尖利的牙。会有人关心自己的爪牙的想法吗？这种天真的念头，几乎连想一想都会招致嘲笑。

这么想着的他，踢开了脚边几颗碍事的石子。不远处抢食的几只魔兽正撕打着，似是被库洛及他人的到来所打扰，难耐地眯了眼，颈后的鬃毛像钢针一般地竖了起来。

“嘿。”同行的一位体格强壮的大汉说道，“那几个小朋友似乎对我们有些想法。”

库洛嗤地笑了。他松了松筋骨，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轻佻与不在乎。

“那就陪它们玩玩，一会儿也该吃饭了。”

空气似乎凝成了实质，银发青年的手边出现一个不大的气旋，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阳光似乎也被其吞噬，月亮尚未升起，暮色中的废墟被渐渐变得明显的海蓝色照亮。光芒过后出现的是巨大的长柄宽边双头凶刃，锋锐的剑身上投影出瓦砾暗哑的影子。

围拢而来的黑影在夜色中闪着悠悠绿光。

还挺好看，库洛想着，如果没有那些让人讨厌的吞咽声音和口水味道就更好了。

Ⅺ

结果饭依旧没能按时吃上。

这些餐前的小点心比库洛他们想象中的更要麻烦一些，围攻而上魔兽似乎有些诡异的样子。它们的行动并非是纯粹地基于兽性本能，尽管粗野与凶狠如出一辙，但对于这类独行寡情的犬科品种，眼下协作游斗的狩猎模式过于违背它们的天性——在险些被暗红色的腥臭血液溅在身上之后，库洛的神情已不复最初的轻松模样。而最让人感到不妙的是，似是有越来越多的魔兽向这个方向靠拢，它们不知疲倦，不惧死亡，即使尸体已在附近堆积成山，却依旧没能止住它们的狰狞步伐。

就像是，受到了某种人类并不了解的力量指使与感召。

脱离控制的感觉使得战斗中的哨兵们看起来有些焦躁。风中传来的声音，昭示着同样的战斗已遍布这死城中的每一处。对库洛而言，或许在空旷的平原之上尚能放开手脚地召唤出骑神，此时狭小的空间在单人作战时尚且显得有些闭塞；使用长兵器的自己眼里，原本可作为掩体的那些残垣却变成了阻碍。当务之急，想办法突围到更宽敞一些的地方去，似乎成为了唯一改变现状的方法。

库洛在斩杀了自后方袭来的两匹凶狼之后，趁着短暂的间隙跃上了不远处的高台——在被破坏之前，这似乎是一座钟楼或是其他的什么、具有标志性高度的建筑。此刻虽坍塌了一部分，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银发的青年却像失去了重量，轻巧地停在了顶端。

而映入视野中的场景，即使是库洛，也只能够无奈的苦笑。那些星星点点的绿光，自城镇的中心向外延伸，在靠近地平线的目之所及的最远处，几乎成为了绵延成片的像海洋一样的巨大光带了。

它们就像浪一般地向着自己的方向涌来，脚下的城镇看上去就如同风暴中尤自挣扎的一叶舟。被浪拍击的地方溅起层层血沫，石缝中，似乎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已有体力不支的哨兵被撕咬，转瞬间，连织物的残片也未曾留下。

这还真是…不得了。

这么想着的库洛，身后隐约浮现了巨大的湛蓝虚影。他像一只展开了翅膀的大鸟一样倾身向前，没入了黑夜。

里恩赶到的时候，第一波兽潮已渐渐退去。

苏醒的上古巨兽发动了对人类政权的进攻——在米尔斯汀到访的三日后，由这位精通占卜的魔女所预言的恐怖事件如期而至。为了支撑帝都一处的防护，白塔几乎倾尽全力；伴随着战争的硝烟而与政府断绝了联络的其他地区，却未必能够得以保全。

因此，从源头上解决这一灾祸的使命，被赋予在这一名少年肩上；这也是为什么里恩出现在此处的原因——造成这场骚动的始作俑者，被解除了封印的幻兽亚格纳加恩，便是在这附近苏醒。

经由魔女之力跨越空间，到达这一处名为「诺帝亚」的街道之后，里恩无不意外地见到了惨烈的情景。一定要说还有什么值得欣慰的事，大概是这激烈的战斗依旧下来的痕迹中，并没有出现平民的影子。他知道，此处曾是内战的双方所争夺的重要军事据点，能在更早的时间内就已完成撤离，避开了这一场必死的灾祸，大概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些战死在此处的哨兵，穿着与自己不同军服的战士，用血肉护住了城中最后的一批未来得及撤离的老幼的样子，显得格外地让人动容。

他们或许也曾因为相反的立场对同类举起武器，战士的荣耀却早已深入骨髓。

里恩站在看不出旧时模样的城门处，向着散落在四处的残肢与破碎血肉深深鞠躬。

女神会记住他们的勇气和力量。

在尸山血海中见到库洛时，里恩甚至有些握不住手中剑。

打探到西门的方向似乎还有人类的生命迹象的他，并不知道等着自己的竟会是这个人。虽然在魔女到访时，曾天真的让里恩以为白塔找上自己与这位黑鸦脱不开关系。可在认识到局势的严峻之后，他已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样自私的事情上。

因此，这种状态下的相见，才让他更为措不及防。

设想过无数次与库洛在战场上相遇的可能性的自己，自以为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面对这样的时刻；可在见到库洛的一刹那却让里恩知道，想象中的一切都是徒劳。

只是远远地见到这个人的背影，就足已让他心跳失衡。这是百余日的分离后他们的第一次相见，这份认知令里恩浑身僵硬，紧张到甚至有些虚脱。

库洛看上去消瘦了不少，正背对自己的方向给右肩裹伤。透过他的动作可隐约见到青年颈侧的阴影，那里存在着一个里恩熟悉的，自己留给他的咬痕。只这一眼，便让里恩的体温迅速地燃烧了起来，伴随着这个咬痕而又重新变得鲜活的那些痛苦的快乐，迅雷不及掩耳地向他袭来。

库洛似有所感的回过头时，见到的就是里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场景。他们隔着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对视，直到天空中传来青鸟的啼鸣。

“走吧。”

在经由「歌姬」的精神体传递而来的、标示了幻兽亚格纳加恩之所在的画面消失后，里恩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一日分离后，两人之的第一句对话。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不是吗？”

Ⅻ

幻兽的庞大身躯倒下之后，里恩才似乎感受到了疼。

被巨大的爪子拍飞的那一次，即使有了骑神的缓冲，胸腔似乎依旧受了些内伤。库洛也没有好到哪去。苍之骑神被尖刺穿透了左肋，即使没有真正伤害到控制台，精神体受创的联动效应也使得他的脾脏有些碎裂。

万幸的是，这些对于黑暗哨兵强健的体格来说都不算是大问题。

等到里恩恢复好体力的时候，库洛已将骑神收回，靠着块巨石坐下。他闭目养神的样子在里恩看起来有些新鲜，即使最初潜伏在宅邸的时候，都少有见到青年这样不设防的状态。直到他走到库洛的面前，对方才懒洋洋地睁开了眼。库洛眼眸中的流光告诉他，自己是清醒的，只是在等待他的靠近。

很奇怪的，最初见面时的紧张已经找不到了。一起战斗时候的细节有些模糊，究竟是怎样猎杀了这看上去不可能被战胜的幻兽里恩甚至有些记不太清。有一些凭空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强大招式，他可以确定自己是从未习得的；而身体却优先于思想本能一般地使出，策应、合击、补位，与库洛的配合几乎能称得上天衣无缝。

联想起曾经在引导时引发的记忆共振中看到的画面——几番出现，却一度在库洛的误导下被认为是「链结」时经历的那些，里恩最终确认，自己与库洛之间在更早的时间，就已被命运的镣铐锁在了一起。

苍与灰的过往，焰与海的缠绕，这辈子，甚至是下辈子也无法被放开。

这看似沉重的枷锁给了他将心情传达出去的勇气。

里恩与库洛在巨石的阴影之下，一个靠坐另一个却站着。风呜咽地吹，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开始聊一些分别后的过往。而渐渐的，声音小了下去，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眼前大地崩裂，翻卷的土壤上有一个个因强大力量击打而形成的土坑，长而狭窄的缝隙自远处一路蜿蜒过来，最终停在了幻兽尸体的脚下。

里恩盯着这条裂缝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向前了几步。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想，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追在你的身后。”他走到了库洛对面，大地裂痕的另一端。少年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上去有些含糊。“是不甘心？有时候连我自己也觉得，里恩·舒华泽偏执起来太过可怕。”

“我一遍一遍的去想，为什么放不开你。你想走，让你走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追上库洛，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对我有所保留的样子，与你之间，并非哨兵与向导那样本能的联系。与生俱来的吸引一类的，或许曾经我有过这样的误会。然而在知道了真相之后，这种想法也早该不存在了不是吗？”

“我想了很久，问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你的脸，忘不掉与你说过的话，忘不掉你带我喝过的酒，很多很多。可想来想去，最终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在大段的话语之后，里恩轻轻地扯起了嘴角。

“我喜欢库洛。”

库洛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少年的形象，在一瞬间与初见时那段有着幼狼一样眼神的记忆重叠了起来，即使他已长高了不少，瞳孔也并非当初那样浅紫色，可这份坦诚的倔强，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到底是不是「爱」，没有人教过我。我不懂，所以只能固执的追在你身后，不被你抛下。可现在的我却明白了这样的一个道理——”

他虚握的双手在空中做出了向两侧分开的动作，缠绕着烈焰的明亮剑刃在这一瞬破开了夜色。剑身上的火光渐渐熄灭，而瞳孔中的战意却燃烧了起来。

——利剑出鞘。

“如果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你，无法让你为我停下来。”他说。“那就站在比你更高、你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

里恩将剑身斜倾，半转身体，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来打一场吧库洛。我赢了，你的生命、时间、一切都将归我所有；而如果我输了——”他偏头笑笑。“任你处置，怎么样？”

“好。”

同样亮出兵器的库洛，早已站直身体。双刃剑削断了原本身后的阻碍，在扑簌的砂石落地声中他许下承诺。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