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二月，士郎的狀況並沒有徹底好轉。雖然他本人完全沒有表現出來，依舊每天元氣滿滿的去上學，甚至繼續學習著操持家務，比同年齡的孩子成熟許多。但是切嗣能夠很明確的察覺到那種細微的逞強，而不由得感到焦躁。

　　上個月的中旬，士郎開始發燒。天氣並不是那麼冷，士郎的身體也一向十分健康，所以原因只有一個。來看診的醫生笑著說，小孩子是很容易發熱的體質，不過來的快去的也快，只要充分的靜養就夠了。

　　“病因？情緒上的吧。幼稚園裡不是偶爾會有玩著玩著就倒下去的小孩子嗎？小孩子精神可是很好的，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又毫無自覺，過於興奮就可能造成熱度上升哦。作為醫生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不過衛宮爸爸完全不用太擔心。”

　　大概是把切嗣的詢問誤讀作單親家庭過度溺愛的表現，藤村家的擔當醫師微笑著寬慰道：“就連那個老虎，小時候也經常會這樣哦。”

　　那天夜裡，士郎又像一年前那樣，做起了噩夢。不知道是冷還是熱，滿身是汗的在被子裡掙扎著，哭泣著喊爸爸媽媽。

　　那並不是呼喚切嗣的意思。

　　所以切嗣只是一言不發地緊緊抱住他，讓他不要因為著涼而加重病情。

　　結果第二天，起不來的是切嗣。完美呈現了感冒的症狀，讓醫生忍俊不禁。

　　“連續兩天麻煩您真是不好意思。”躺在被子裡，頭上還蓋了冰毛巾的男人有氣無力的說道。

　　“不不，這沒有什麼關係，因為照顧家人而被傳染也是很平常的事。不過真沒想到呢，衛宮先生看起來並不是那麼虛弱的類型呢，居然意外的很容易生病。”

　　“啊啊，我自己也沒想到。”

　　男人無神的眼睛掃視過天井，衰退來的比預想的快。一年前的衛宮切嗣，大概絕沒有想過會有因為風寒而倒下的一天。

　　“也不用這麼沮喪，只是偶爾狀態不佳罷了，衛宮先生還很年輕呢。”醫生大概看出了什麼端倪，一邊收拾出診的器具，一邊說著寬心的話：“你看士郎就像我說的，睡一覺就好了。”

　　為了降低在地板上發出的噪音所以收斂而又急切的腳步延續到枕邊，小孩子帶來了室外的新鮮空氣。

　　“醫生，老爹他怎麼樣？”

　　“沒事的，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而已。”

　　“果然……是我傳染的嗎？”聲音有些沮喪。

　　切嗣刻意沒有轉過頭去，而是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

　　“不，我想不是。因為士郎沒有感冒，對吧。所以一定是他自己睡相不好受涼了。”

　　“嗯……確實……”

　　聽到養子沒有否定的意思，男人在被窩裡攥了下拳頭。

　　“哦？被我猜中啦！醫生我可是很厲害的，看他的髮型就能明白！士郎也要注意養成良好的睡姿哦～”

　　忍耐到了極限，經常被形容成自帶貓耳的男人側過身：“士郎，醫生看完診了，送人家出門吧。”

　　“哦，好。”

　　“啊對了，流體食物……啊……我是說粥之類好消化的食品要給他吃一些，必要的營養攝入還是需要的。”

　　“粥啊……”士郎的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

　　“昨天請藤村家的幫傭阿姨煮了一些，在冰箱裡應該還有剩。”切嗣答道：“謝謝醫生了。”

　　“沒事沒事，那位大姐的手藝很不錯呐。”不知為何興致越來越高漲的醫生好像有種要留下來吃晚飯的表情，最終還是被一通出診電話給叫走了。

　　真是，難道只要和姓藤村的有關係，都會這樣過分活躍嗎？切嗣有些疲倦的放棄了思考，陷入短暫的睡眠中。

　　再度醒來的時候是聞到了粥的香氣。士郎用對他來說可能有些過於沉重的託盤把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到了切嗣面前，即使是對於食物毫無要求的男人，也覺得這時候能喝上點熱的東西是件不壞的事。

　　拒絕了士郎有些期待的餵食，切嗣吞下了第一口。粥的味道很好，難以想像只是重新熱了一遍，看來醫生所言非虛。

　　“……好吃嗎？”

　　“嗯。”

　　“太好了。”

　　孩子興高采烈的樣子讓切嗣有些疑惑。簡單的晚餐結束後，說是要收拾餐具卻去了很久也不見回來，男人感到擔心起來。趁著身體好了一些，走到廚房卻發現還不及案面高的養子站在椅子上在收拾著一團亂的流理台——當然不是洗兩個碗那麼簡單。

　　“啊，老爹，你可以起來啦。”

　　士郎似乎很不好意思：“這個……很快就收拾好……”

　　“你煮了粥？”

　　“覺得吃昨天的還是不太好，不過晚飯時間阿姨走不開，所以請她教了我做法……因為是第一次做，所以失敗了好幾次……呃……”

　　突然間被抱住，紅發的孩子顯得不知所措。

　　“謝謝你，士郎。”

　　即使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除了作為“父親”之外沒有任何職責，自己作為父親還是這麼失敗。

　　做飯也好、洗衣服也好甚至打掃也好，幾乎沒有一樣能拿得出手，還要讓這麼小的孩子反過來照顧自己。

　　從那天之後，士郎就開始跟藤村家的幫傭學習料理和家務，切嗣幾次想插手，都被嫌棄是幫倒忙。

　　“衛宮先生，請你不要再來搗亂了。”年長的女性毫不客氣的說道：“士郎比你做的好多了，你就安靜的待在客廳裡看看報紙和電視吧！”

　　自己果然是拿藤村家的人沒轍，男人只好坐回了桌爐裡剝桔子。

　　學習中的士郎神采奕奕，可是到了晚上，依舊會被輕微的夢魘所困擾，偶爾也有驚醒的時候。切嗣的睡眠相對比較淺，所以每次士郎發作，他都能清醒過來。

　　“————”

　　“士郎，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

　　“做噩夢嗎？”

　　雙手緊緊抓住被子，搖了搖頭：“我不記得……”

　　切嗣起身把他抱出來，放進自己這一側。

　　“……老爹………”

　　“氣溫太低了，我覺得有點冷，士郎很暖和的樣子，所以來陪爸爸一起睡吧。”

　　聽到這麼說之後，士郎逐漸放鬆下來，以一隻手抓住切嗣的衣襟的姿勢，終於安穩的睡著了。

　　原因果然還是去年的“那時候”。

　　切嗣看著庭院呼出了白煙。因為被指責了好幾次不能在臥室裡，更不能在被褥上抽煙，所以逐漸養成了在回廊下抽煙的習慣。在大火中被救出的士郎，即使身體上的創傷已經被治癒，但是精神上受到的打擊還殘留著。

　　幼兒時期受到的心理創傷可能會影響一生。大概是醫院的哪個醫生這麼說過，不過隨著年齡的增加，也會逐漸淡化。不過看來短暫的一年時間是沒辦法遺忘的……即使在表面上遺忘了，記憶裡還是留存著。

　　作為徹頭徹尾的無能者，衛宮切嗣陷入了沉思。涉及到自己是怎樣成長起來的記憶，對他來說沒有一絲後悔，但是對於維持現在他唯一擁有的安靜的生活，也絲毫沒有助益。

　　回過神來的時候，煙灰已經燒到了接近手指的位置，切嗣匆忙的把煙熄滅。被反復提醒了二手煙對孩子充滿危害這樣的“常識”，他逐漸開始注意起來，本來煙對他的作用與其說是提神或者興奮，更像是鎮定劑那樣的自我暗示，在現在的環境裡幾乎是毫無意義的。

　　不管多麼的笨拙，這個男人都在努力的學習怎麼成為“父親”，極度諷刺的是，這是在他幾乎完全失去了家庭之後所學會的。妻子在那種情況下“去世”，被留在遙遠的極北之地生活的幼小的女兒，比養子還要年長，但不論是身高或體重都無法相比，沒有順利成長的跡象。當然在自己的失敗之後，愛因茲貝倫家也應該做好了其他的準備。六十年並不是一個短暫的時間，以人造人的狀態也應該不會……不，不能這麼輕鬆的考慮——所以一定要把伊莉雅……

　　“我回來啦！”

　　開朗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還稱不上少年的孩子遠遠朝著切嗣揮手，笑著跑過來。

　　“啊啊，士郎。”被從思緒中喚醒，看著養子的臉，男人心中充滿著動搖和愧疚。連眼前這個孩子都無法照顧好的自己，到底有什麼資格去思考伊莉雅的事。

　　“……不要緊嗎？”

　　“啊？”

　　“我說老爹你站在外面不要緊嗎？今天很冷哦，又會感冒的。”

　　“沒事，我只是抽根煙而已。”故作振作的把手放在養子的頭上，紅色的髮絲顯得有些蓬鬆。

　　“手很冷呢，快進去吧。”

　　回到起居室裡，男人慣性的縮進了桌爐裡，士郎則放下書包，就跑進廚房忙活了起來。等到反應過來狀態顛倒了的時候，兌上了牛奶的熱紅茶已經擺在了切嗣面前。

　　“稍微放多了一點糖。”看到喝了一口的父親皺起眉頭，士郎解釋道。

　　“也太甜了。”

　　“阿姨說甜食有助於戒煙，最近你又抽的凶了。”

　　“……對不起。”

　　“感冒才好更應該注意才是。”

　　“是。”

　　如果在別人聽到，應該是不可思議的父子對話吧，明明是年長的多的一方，卻被超越年齡的成熟度的小學生兒子所教育。切嗣繼續喝著味道濃厚的紅茶，可能是為了預防感冒，裡面還加了別的香料。對食物相當無所謂的自己既無法分辨，也不會挑剔，不過士郎卻依舊把自己的喜好和請教而來的營養分配非常努力的一樣一樣記錄下來，用著稚拙的漢字，還經常間雜有生僻的外來語。相對的，遊手好閒的自己卻連為放學回家的孩子準備晚飯都做不到——在複數次的毀掉了廚房之後，他就被前來幫忙的藤村家使用人下了禁止令：“直接的說，請不要給我添麻煩。衛宮先生使用過以後要收拾起來實在太費勁了。”

　　不過泡杯茶應該還是能行的，就算沒有士郎泡的好喝。沉浸在習以為常的倒錯風景裡，男人暗暗下定了決心：“呐，士郎。”

　　“什麼？”

　　“學校……還好嗎？”

　　“嗯，挺好的。”

　　“跟同學相處呢？”

　　“也挺好的。”

　　“哦……那就好。”

　　廚房裡面士郎卷起袖子開始準備煮晚飯的材料，最近在阿姨來之前就已經可以完成全部的準備工作，對方也為此十分高興的給他準備了專用的圍裙。因為流理台要高出不少，所以他自己從土倉裡搬了一個合適的木箱來墊腳。他大概永遠也想不到這個木箱原來是裝什麼的吧，當然切嗣也不希望他知道。自己慣用的武器大部分早就處理掉了，還有一些寄放在藤村老爺子那裡，只有少數的幾件重要東西留了下來。而曾經作為魔術工房的土倉也早就消除了所有的痕跡，只是個落灰的普通倉庫而已。當初因為想稍稍讓愛麗體會一下氛圍而買下的這棟房子可能是唯一成功的決定也說不定——足夠多的房間和包括道場在內的大量附屬設備，寬廣的庭院擁有的開闊感，都讓小孩子有著充分的活動空間，而不至於注意到一些可能異常的地方。

　　對話停下來之後，因為太過安靜，切嗣打開了電視，歡快的節目背景裡傳來最近一直播送的外國樂曲，雖然覺得耳熟，切嗣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發愣似的盯著螢幕。

　　“說起來，剛才碰到了藤姐。”

　　“哦……”切嗣知道他指的是藤村家的大河，比士郎年長數年的中學生，但是心智年齡卻十分接近，所以能夠玩在一起。對藤村老爺子雖然有些抱歉，不過這對於附近沒有其他什麼鄰居孩子可以交往的士郎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明明是女生卻因為在學武道，還經常會跑到這裡的道場來要求指導和鍛煉。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聽說的，自己明明不擅長近身格鬥，現在連士郎都纏著自己教他。

　　“她叫我們明天晚上去藤村家。”

　　“嗯？幹嘛？”前幾周似乎才被叫去一次。

　　從廚房裡走出來，士郎指了指螢幕：“後天是耶誕節哦。”

　　“哦。”把剝好的桔子遞給養子，切嗣才算是注意到電視上拍到的街道，到處都是紅色外套白色鬍子打扮的促銷員：“都已經這個時候啦……”

　　“是啊。”把腳伸進暖桌坐下，士郎發出了有些老頭子氣的歎息：“老爹真是什麼都沒有注意到呢，明明整天都在看電視。”

　　“並沒有整天……”

　　“如果是上班族的話，大概多少都會在意日期呢。學校裡大家都很期待，連老師都有點興奮呢。”

　　覺得自己發現了重點，切嗣猛然轉頭看著養子：“上……”

　　“嗯？”塞了一瓣橘子，士郎盯著螢幕。不管怎麼說，電視對小孩子都是很有吸引力的。

　　“上班族比較好嗎？”

　　大概是聽出了喪氣的味道，士郎連忙揮手：“沒那種事。老爹像老爹現在這樣就好了。”

　　“是……是嗎……”

　　“嗯！”

　　就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切嗣依舊放不下心來：“真的沒關係嗎？”

　　“沒有啊……只是在家工作不是嗎？同學裡也有家長是這樣的啦。”

　　自從上次切嗣穿著和服出現在學校的參觀日，其實就引起了小小的騷動。加上與藤村家毗鄰、占地面積廣大的住宅，也就有了衛宮家與藤村組相關的各種傳聞。士郎把這些話默默的吞了下去，畢竟對於他來說，養父的真正職業，比起黑道恐怕更是不能說出口的存在。

　　“在家工作啊……在家工作……”撚住稀疏鬍鬚的男人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果然還是要工作比較好吧，不過學校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啊，連父母的話題都會討論呢。”

　　幾乎沒有受到過學校教育的養父，似乎對這種集團生活抱有相當大的疑慮和恐懼，並且打算為了孩子，致力於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社會人。

　　這種極端的思考方式大概也僅僅是切嗣才會有吧。逐漸習慣了養父的彆扭之處，士郎露出了笑臉。

　　“沒問題的。因為老爹很帥啊。”

　　“嗯？”

　　看來是毫無自覺的樣子。作為一個8歲孩子的父親過於年輕的年齡，中等以上普通英俊的外貌搭配著顯得神秘的職業，偶爾流露出的迷糊神情也大受媽媽們的歡迎。

　　“單親家庭一定很辛苦吧。”

　　不過儘管這麼被打了招呼，切嗣也只是疑惑的擠出了一點敷衍的笑意，而不能理解其中的“幫助意味”。

　　“那，明天怎麼說？”

　　看著男人又皺起了眉頭陷入自虐性的“完全不明白”思考中，士郎試著展開輕鬆的話題。

　　“既然被邀請了，那還是去吧。士郎也覺得那樣熱鬧一下比較好吧？”

　　“嗯！”

　　兩個人實在是太冷清了吧。

　　因為是耶誕節，藤村家的餐桌比平時還要豐盛。以洋食為主、色彩豐富的料理從桌子的一頭擺到了另一頭，一瞬間讓切嗣聯想到在那個多雪的城堡九年間被招待的宮廷料理——當然現在是那時候無可比擬的明快氛圍。藤村家的年輕人們一開始還規規矩矩的坐在桌邊，到開了酒禁就更加熱絡起來，插科打諢勾肩搭背，在勸切嗣的酒不成之後居然轉向了士郎，被當主好好的訓斥了一頓。

　　應該是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士郎也露出和平時不同的天真笑臉。

　　這是在那個家裡，顧慮到自己而顯示出超越年齡的堅強的養子最純粹的表情吧。這也是切嗣最想守護的一面——可是反而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被隱藏。為了這個悖論而煩惱著，年輕的父親把目光投向了房間一角的聖誕樹。

　　幾乎跟房間一樣高的聖誕樹上既裝飾了彩燈和彩球、以及聖誕風味的玩偶，也有些不倫不類，比如紙箋或者寫著殺伐氣十足的漢字的繪馬。

　　感覺上是跟別的什麼節日搞混了吧。漫不經心的這樣想著，視線一下被擋住了。

　　“切嗣。”

　　直呼名字的是群體中唯一的女性，大河。雖然被教訓過很多次卻堅持不使用敬語，加上切嗣本身也毫不在意——即使對著年下的女性也使用著謙詞的自稱——藤村家的老爺子也無可奈何。至於大河的這份堅持到底是有著怎樣的意義，士郎要在好幾年之後才隱約的明白過來。

　　“怎麼了？”

　　等了幾分鐘卻沒有下文，切嗣不由得發問。能被“豪氣與醉狂”這樣的詞形容的女高中生恐怕是絕無僅有，所以這樣的大河居然會露出有些扭捏的神態，也是一件讓人吃驚的事。

　　“今天晚上你有事嗎？”

　　因為問題難以理解，男人側了側腦袋：“現在是晚上。”

　　“我是說等一下。”

　　“等一下的話，我們應該要回去了，不能打擾太久，也快到士郎睡覺的時間了。”

　　“但是今天是平安夜啊！士郎也想多玩一會對不對？”

　　突然被牽扯進話題的士郎有些茫然：“呃……”

　　“對不對？”

　　看到因為不習慣的擠眉弄眼所以表情有些猙獰的少女，士郎敗給了那份魄力點了點頭：“嗯。明天是週末，今天晚一點也沒關係啦。”

　　“沒錯沒錯。”給對方的杯子裡倒上滿滿的果汁以示獎勵，大河用力的贊同著。

　　“如果士郎這麼想的話，那就再待一會吧。”如果這樣就能夠讓士郎這份難得的坦率更延長一些的話……獨自一個人扮演著苦惱角色的男人，大概不曾想到過養子也是同樣的想法。

　　太好了，老爹看起來比平時開朗了一些。藤姐真厲害——這樣完全搞錯了敬佩方向的少年，在日後的相處模式中吃盡了苦頭，現在還沒能理解這就是他受難的開始。

　　“呐，切嗣，光在家裡喝酒也很無聊對吧～”

　　“不，我覺得這樣已經足夠了……”

　　“切嗣君啊，你就答應她吧。”終於忍不住發話的是藤村家的老爺子：“她已經鬧騰了一下午了，說想要過耶誕節。”

　　“過耶誕節？”

　　看著男人臉上的疑惑越來越明顯，老人直截了當的說：“你就陪她去吧，教會。”

　　切嗣舉著酒杯的手突然一僵。

　　“說到耶誕節，當然還是教會最有氣氛了啊。”

　　“大河是教徒嗎？”

　　“完全不是。”少女立刻否決：“但是……”

　　“讓她親眼看看也好，反正去過一次就不會想去了，耶誕節也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而已。”

　　大河對這項發言意外的表現出了不置可否的態度。

　　“冬木的教會的話，是在新都那邊嗎？”比誰都清楚教會的位置，甚至連格局和尺寸都勘察過的男人含糊的發問。

　　“是啊，還是郊外的山頂，相當偏的位置。”

　　“正因為如此，對大小姐來說，應該是探險的興趣超過了對耶誕節的期待吧。”

　　“說的也是呢，不能從一般論的情況來考慮。”

　　“所以衛宮先生，與其說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不如說是為了教會裡的大家能夠過個安全的耶誕節，請陪她一起去吧。”　

　　帶著醉意的年輕人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最後還都向切嗣彎腰行禮。

　　“拜託了，為了明天的太陽！”

　　“拜託了，為了冬木的居民！”

　　再怎麼說這樣也過了吧，切嗣在心裡默默的念叨著。

　　“怎麼樣，切嗣君？”

　　“我明白了。那麼就出發吧。”下定決心般的，男人站起了身。

　　“我去拿外套。”意識到養父的狀態有著不安定的因素和自己所陌生的感情波動，士郎在他發出阻止的話語之前，率先跑到了玄關。

　　“看來士郎也很期待，你就帶他們兩個孩子好好玩玩吧。”

　　“嗯，放心吧。”

　　雖然是跟藤村老爺子，但更多的像是對自己的承諾，切嗣的口中泛起了苦味。

　　冬木教會是一棟相當傳統風格的建築，矗立著十字架的尖頂和彩繪玻璃一應俱全，即使在擁有好幾所古老洋房的冬木也是一眼可以認出的標誌。到達新都之後還要走一段時間，本來肅靜的區域內逐漸聚集起了像衛宮三人組一般前來的居民。

　　“哦！哦！哦！”

　　大河偶爾會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顯得比平時更加亢奮，士郎雖然安靜的走在一邊，但也不時會東張西望。

　　似乎很高興的樣子，切嗣松了口氣，陪他們出來是正確的選擇。

　　但是視線內漸漸可以捕捉到教會的主建築，切嗣又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不透過監視器觀察這裡，是第幾次呢？一年之前，在這棟建築裡發生的事情，自己也只知曉一部分，而從這裡出現的那個男人、讓自己考慮連同教會一起炸掉的男人，現在已經……

　　感覺到養父牽著自己的手微微加大了力道，士郎不解的抬起頭：“老爹，你冷嗎？”

　　“我沒事，士郎。”拒絕了老爺子提供的繡有代紋的外套，僅僅在日常和服的外面套上了外出用的羽織，切嗣卻並不是因寒冷而顫抖。

　　士郎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累了嗎？”發現大河已經一馬當先的沖上了山頂，切嗣彎下腰看著養子。

　　“圍巾。”把自己的圍巾解了下來套在男人的脖子上：“這樣暖和點了嗎？”

　　小孩子用的圍巾不長，僅僅只能在切嗣的脖子上有些古怪的搭一圈。

　　“嗯，謝謝士郎。”帶著小孩子溫度的軟綿綿的布料，讓切嗣心裡一滯，兩手一伸，把士郎抱了起來。

　　“哎？哎哎？老爹……”士郎措手不及，掙扎著要從切嗣的懷裡下來，支吾著：“很重的……我已經這麼大了……”

　　聽出了話裡害羞的意思，切嗣卻更加抱緊了手裡的孩子，加快腳步：“大河在前面等急了哦。”

　　“我……我能跟上，放我下來。”

　　“不要！”

　　“咦……”對養父突然其來的任性毫無辦法。

　　“這樣比較暖和。”

　　聽到這句話，士郎認命的放棄了掙扎。

　　果然不一樣。

　　抱在手裡的孩子雖然比伊莉雅小一歲多，體型也偏瘦，但體重和熱量卻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登上了坡頂的時候，切嗣已經微微有些出汗，呼吸紊亂，大概也是這一年來自己體力衰退的證明。

　　大河一早就等在了大門前，正在跟同學模樣的兩個人聊天，一看到父子兩人的身影，立刻揮起手來：“切嗣！士郎！這邊！”

　　“哎？那就是切嗣？”

　　“嗯。”

　　“嗯…………”少女的語氣裡帶上了意味深長的感歎，打量著往這邊走來的男人：“普通。”

　　“啊，晚上好。”對少女的品評一無所知，切嗣走近之後打著招呼。看起來精練能幹的少女，和散發著超越年齡的壓迫感、幾乎可以稱為青年的男性。

　　“是跟同學約好了嗎？如果這麼跟老爺子說的話，應該就不用……”

　　“沒有約好啊，只是碰巧碰到而已！”大河急忙搖頭：“完全沒有約好。”

　　“對，沒有約好。”同樣給出肯定回答的是沉穩的青年：“說起來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衛宮先生。”

　　“唉？”切嗣愣了一下，在腦中檢索著情報。

　　士郎拉了他一下：“他是一成的大哥，上次參觀日的時候是他來的。”

　　“啊啊，柳洞寺的……”

　　“一成承蒙關照了。”

　　“哪裡，士郎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們打算在這裡開多久家長會啊，我們要先進去了哦！”

　　“阿嚏。”士郎適時的打了個噴嚏。

　　“說的也是，感冒才剛好，再復發就麻煩了。我們也快進去吧，士郎。”混雜著不同年齡，顯得有些奇妙的五人組合，向著教會正門走去。

　　冬木教會建築在冬木市的靈脈之上，作為聖杯戰爭的管理者所在，也可以稱作是聖杯戰爭的開始。但是在表面的世界上，監督者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神父，教會也是日常開放的。當然除了禮拜之外，像耶誕節這樣的日子，也會舉行相對隆重的慶典，迎接居民們的來訪。

　　切嗣遲疑了一下，跟在士郎後面最後一個踏進教會的大門。與他曾經見過的景象不同，長椅上三三兩兩坐著聊天的人，最前方的講壇周圍更是聚集了為數眾多的居民，顯得十分熱鬧。

　　“看來有些晚了，唱詩班已經演完了。”剩下的大多是自主禱告的教徒。

　　大河倒是沒有因此而失望，依舊覺得十分新鮮而四處張望。

　　“說來這裡的神父是什麼樣的？”提問的是柳洞，切嗣卻不由得凝滯了表情。

　　“阿拉，寺廟的繼承人這是在打聽軍情嗎？”

　　“不，因為之前的那位言峰神父還算是有來往，不過去年他去世之後，新的神父就沒怎麼見過了。”

　　“啊，說起來是有這麼回事。那位言峰神父雖然年紀不小了，不過看起來還挺健康的，怎麼會突然生病呢……不過新任的也是位親切的老人家，挺好相處的。”似乎對教會事情比較清楚的少女叫做音子。

　　大概是也會擔任監督者的職務吧，切嗣這麼想著，稍稍放緩了神經。雖然猶豫該不該大喇喇的跑到這裡來，但是早就不隸屬於魔術協會的自己，對教會來說應該也是不用在意的存在。一般而言，是不會特意來找自己麻煩的。

　　“有點心！”

　　大河突然叫了一聲。

　　確實從溫暖的空氣中傳來了些微甜甜的香氣，似乎才剛剛烤好不久。

　　“大概是為耶誕節特意準備的吧，代替聖餐分給一般人。”

　　“就是說誰都可以領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大河立刻跑向前面的講壇：“士郎快來。”

　　“藤姐……”被點到名字的孩子猶豫的看了一眼切嗣。

　　“去吧去吧。看著點大河別讓她搶太猛。”微笑了一下，切嗣從背後輕輕拍了拍士郎。

　　“嗯！”

　　“嗚哇，對食物的執著太厲害了，希望那傢伙不要在這種神聖的場所幹出什麼丟臉的事。”音子感歎道。

　　神聖的場所嗎？

　　切嗣望著高聳的穹頂。在這聖潔的白色建築內部，所封印的以百年為單位記錄的血腥，一定還會繼續下去吧。但那已經不是自己有餘裕所能考慮的事情了。將終結的希望寄託於“奇跡”這件事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註定了失敗。

　　“哎呀，真少見。”

　　士郎拿著一袋點心，大河空著雙手回來了。

　　“大河居然沒搶到嗎？”

　　對方哭喪著一張臉：“主婦們好厲害啊！完全擠不進去呢。”

　　“噗。有那麼好吃嗎？”音子看著士郎手裡的袋子，只是想當普通的餅乾而已。

　　“士郎居然能拿到，有沒有被擠到？”切嗣問到。

　　連連擺手，士郎把袋子拆開：“我根本進不去，是旁邊的神父先生遞給我的。”

　　“旁邊……？”

　　幾個人都疑惑的看向大包圍圈，確實在人群偏外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個神父打扮的和藹老人。

　　“不會是聖誕老人吧。”

　　大河一邊從袋子裡抓起一大把餅乾一邊念叨著。

　　“那不就是神父嗎！”音子皺起了眉頭：“那現在是誰在發點心啊……”

　　“不是工作人員嗎？”已經往嘴裡倒了大半，大河含糊的說。

　　“不要吃！”切嗣卻突然站起身，伸手把袋子奪過來。

　　“啊？怎麼了？”

　　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切嗣乾咳了兩聲：“我是說，已經吃過晚飯了，不要吃太多。”手裡的餅乾並沒有任何摻雜著魔術的殘留，想來一向謹慎的教會也不可能會在這種針對一般人的無差別場合使用吧。

　　但是，他確實看見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從人群的縫隙中顯露出的身影。

　　應該是因為在跟周圍人說話，所以稍稍低下了頭而難以察覺，但是那經過強化的深藍色而非黑色神父裝，短短的棕色頭髮以及那雙無論應對什麼都毫無生機的眼睛，和一年前的唯一一次見面沒有分毫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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