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高尾撐開傘，抬起頭看向場館外烏雲密佈的天空，陰沉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雨下得有點大，看來一時是不會停的了。

“那傢伙不會故意出去淋雨吧？”高尾撐著傘走出去，地面被雨水淹浸了薄薄的一層，暴露在裙子外面的雙腿濺上了冰涼的雨水十分地不舒服。

——“那個傢伙是怎麼了？我們明明輸了呀......唉。”

——“還真是冷漠呢。”

剛剛那些話語還猶在耳邊，自己還在下意識地反駁對方：“......怎麼可能，不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的。”

好奇怪，明明自己才是最失望最憤怒的那一個。

但是又為什麼感到那麼悲傷，為了那個人，綠間真太郎的敗北。

風雨中視線有些模糊，但高尾終究還是看到那個高得有點顯眼的身影。

“還真是在淋雨啊！”高尾歎了口氣，向前走去。

大雨中，綠間就這樣仰著頭靜靜佇立，雨水順著鏡片滑落，讓高尾看不清他真實的表情。

“......”高尾仿佛又重新看到剛發生不久的最後比賽一刻。

那命運的最後一球。

東之王者的隕落。

那行並不是從鏡片上滴落的雨水，是那混雜在雨水中，偽裝的淚水。

高尾握緊了手中的傘柄，停下了腳步。

大概直到這一刻，高尾才終於明白到自己為何有這種心情。

綠間真太郎，現在的你多麼像當初的我啊。

記得目睹誠凜和海常練習賽後的那天，自己還想根本無法想像那傢伙哭的樣子。

記得自己對自己說過，絕對無法饒恕你輸給我以外的人。

可是你卻輸了，不是被我打敗。不甘心，失望，憤怒不知何時已經變成悲傷。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看著你，還有秀德的大夥一起那麼努力地訓練，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把自己當成其中的一員。

但是卻什麼也做不了。

不，就算今天自己踏上賽場大概也沒有什麼幫助吧——剛剛那場比賽中綠間那驚人的三分球，卻不復當年輕鬆的姿態，但也正是這樣比自己當年所看到的要精彩得多。而那天自己和火神、黑子打籃球時的感覺......高尾心裏苦笑一下，小林已經做得不錯了。

高尾慢慢放鬆緊握傘柄的手，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還算不錯的笑容——“小......”

但是此時綠間的手機響了，綠間打開手機開始通話。

“切，那個笨蛋......”高尾拿著傘快步走過去，從身後把傘伸到綠間頭上。

“青峰你......”綠間正說著話突然發現頭上的雨消失了，轉過身卻發現身後多出一個踮著腳為自己舉著傘的嬌小身影。

“你......！啊，沒事。先掛了。”綠間看見高尾勉強的樣子，大半個身子已經露出傘外被雨水打濕，下意識地用手攬過高尾的肩膀讓她靠近傘裏。

“啊，對不起！”依然綠間馬上就發現，渾身濕透的自己反而把高尾的衣服弄濕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綠間有點驚慌失措地問。

“我還要問你呢！再站下去會感冒的哦。”高尾一邊說著一邊努力把傘舉高，“喂，我說你倒是把傘拿過去啊！”

“......”像是掩飾什麼一樣似的托了一下眼鏡後，綠間彎下身把傘接過去，從嘴裏憋出一句：“謝謝。”

高尾嗤地笑出來一聲。

“有什麼好笑的！”綠間有些惱怒地說著，手上的傘卻不著痕跡地向高尾那邊偏了偏。

身邊的少女臉上帶著似乎能一掃這個陰鬱天氣的笑意，但是......

其實現在並不想見到你。

綠間抬起頭看著前方一片朦朦雨景默默地想。

“喂？？！綠間？”青峰對著手機吼了幾聲後，旁邊的桃井歎了口氣說：“算了，阿大。也是，這種時候打給他也難怪掛你啦~”

“難道不是你先打過去的嗎？！”

“先進去避避雨吧，順便吃一頓好的！”高尾指著前方一家店說。

“啊、啊？好吧......”綠間側過頭看了一下高尾，和女生單獨吃飯什麼的算是約會嗎？不，這個是意外的情況所以不算吧，所以也......

“小真，快點快點！我要餓死了！”高尾加快了腳步，綠間也不得不撐著傘跟上去。

“大叔，麻煩兩位！”高尾大聲說著進了店裏，綠間也緊跟著進去，依然......

“為什麼......秀德的綠間會在......”誠凜一眾在店裏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

不過更吃驚的是坐著黃瀨、火神等四人的一桌。

“小綠間......還有小高尾？！”黃瀨站起來吃驚地問。

“啊，這個......”不好！高尾心裏暗叫不妙，怎麼會在這裏這麼巧碰見這一大群人啊？

“換地......”綠間看見這一幹冤家路窄的人馬上轉身想走，但是聽見那聲“小高尾”卻停下來。

“這好像是上次秀德的那個......叫高尾什麼來著的？”這時火神也有些困惑地盯著高尾的臉說。

“高尾和成。”黑子介面說，然後停頓了一下，“但是，不對......”

“怎麼回事，高尾？”綠間轉過頭問高尾。

“額......這個，我，我也不知道啊、我不認識他們。”高尾只好擺出一副你誰啊我真的不認識的臉，心裏卻已經恨不得馬上在此消失。

“女......生？！”這時火神突然發現有些違和的事實，儘管臉很像，但是髮型好像有點微妙的不同（帶上了頭箍），更不用說穿的是女生的制服。

“啊啊，我知道了~”黃瀨叫起來，一臉燦爛地走過來，“你就是小高尾的妹妹吧！我的簽名寫真收到了嗎☆？喜歡嗎★？”

“......誒？那個是什麼？我好像沒聽說過啊。”

為啥你還記得這個啊？！

“不是吧？難道還沒到？”黃瀨一邊說著一邊走近高尾，低下頭仔細端詳著感歎：“哇！還真長得一模一樣呢~難道是雙胞胎？雖然小高尾也不錯，但果然是女孩子更可愛呢！”

綠間看著不知為何有點莫名火大，“黃瀨，你是不是搞錯人了。高尾對那什麼寫真怎麼會感興趣，她只是個籃球白癡。”

“啊，你也喜歡籃球嗎？我可是海常的王牌呢。還有還有，其他運動我也很擅長哦......”黃瀨一臉開心地對高尾說。

籃球......黃瀨？！綠間突然發現也有這個可能，難道高尾居然會......

“啊！這不是海常的笠松前輩嗎？我可是一向都超級仰慕你哦！可以一起聊聊嗎？”高尾像是完全無視身邊兩人的對話，自顧自地走向笠松的座位，“前輩，一起到那邊坐吧！”

仰慕......超級仰慕......

黃瀨無視著自家前輩難得投向自己的求救眼神，微微笑了一下，對著綠間說：“看來個子矮的男人更受歡迎呢~呐，你說呢小綠間？”

“......”綠間沒有回答黃瀨徑直走進座位就坐。

“哇，那邊座位太可怕了！”日向看著那邊不知不覺就變成綠間、黃瀨、火神還有黑子共坐一桌的局面感歎說。

“啊，我要興奮死了！”相田激動地說。

“但是，那邊海常的前輩好像要死了一樣，就這樣放著沒問題？”誠凜中的不知誰說了句。

被高尾強迫換座位，突然跟一個陌生女高中生單獨對坐，笠松早已經緊張得一句話都說不清楚順溜，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嗯......”

面對根本不敢直視自己的笠松，一個人也說得很high的高尾還在繼續說著：“我可很早就在月刊裏知道前輩呢，國內頂尖控衛，相當有名啊......啊真走運......”

今天真熱鬧啊！店老闆大叔看著店裏，相當的高興。

“高尾，走了。”

“啊，好......笠松前輩，今天多謝啦~”高尾高興地向快堅持不住的笠松說完後，跟上綠間走向店門。

“綠間君。”黑子突然叫住綠間。

“今天，那個叫高尾和成的人為什麼沒參加比賽？他的眼睛對上我的話，或許會很有趣。”

聽到這句話高尾不由得停住腳步，“糟糕......”

“我不認識什麼叫高尾和成的人，我們隊裏也沒有這個人。所以說，你們為什麼會認為有這個人存在？”綠間一邊回答著一邊看向黑子、火神、黃瀨。

“那個，上次......”火神正想開口說卻被黃瀨打斷——

“小綠間，你想知道的話不如問她比較好吧？”黃瀨示意著綠間身後的高尾，“因為，我答應了小高尾不能說的哦？”

“......”綠間看著黃瀨，皺了一下眉，卻沒追問下去。

“誒？”火神一臉疑惑，卻被黑子示意噤聲。

“那，綠間君，以後再打吧。”黑子最後說道。

“這是自然，下次贏你。”綠間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高尾也緊跟著出去。

店外面雨已經停了，只是天色已暗。

“小真，那個傘還我吧......我要走那邊。”

“不，我送你回去。”綠間把傘遞過去說。

“啊？為什麼？小真今天還真是積極。”高尾驚訝地問。

“走吧。”

“哎，我說真的不用啦！小真......”高尾還想阻止一下綠間，但是綠間還是繼續走著完全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欸......”

“高尾和成是誰？”綠間突然停下來問。

“......”果然是這個嗎？高尾想，早知道綠間不會那麼好心送自己。

“不知道啦......說實話我也很困擾，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高尾真的想不出怎樣解釋才好，事實上他也不太想解釋。

“但是，你之前就認識黃瀨是事實吧。”綠間看著高尾說。

“不，那個寫真的事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真的。”高尾一臉真誠地看著綠間說。

夠了，這種小事就不要追究了。高尾心裏默默說著。

“那手機郵件的事你又要說不知道嗎。”綠間的表情漸漸變得陰沉起來，“為什麼要說謊，高尾？”

郵件......綠間居然知道這個？！這種女生之間的八卦......

“你居然會知道這種事......嘛......這種事也不過是偶爾傳起來的流言而已，不用太當真的。”高尾決定堅持一問三不知的策略。

“不......黃瀨就算了，連黑子和那個火神也說了那些可疑的話......黑子還提到你的眼睛，”綠間似乎不打算妥協，“高尾，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騙我了吧。”

“......我沒有必要跟你解釋這些吧？”高尾直視著綠間認真的雙眼，“而且為什麼你要這麼在意這些？比起這種事，你還是關心下次怎麼贏比較好吧，王牌大人。”

說完高尾轉過身，“說真的，你回去吧。”

“那個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贏回來的。”綠間走到高尾前面，低下頭看著他說：“你，其實是跑去跟他們打球吧？如此想來，能同時跟他們見面就只有在那次練習賽的時候了。你難道裝成是男生的樣子......”

“不對，不是你想的樣子。”高尾抬起頭，跟綠間對視著，“你錯了，我不會那樣做。”

——是的，我從來不用裝成高尾和成，而是高尾和成裝成你面前的這個人。

“高尾！你不能再......”

“夠了！”

高尾大聲地打斷，“綠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真的很煩？”

“高......”綠間有點吃驚地看著高尾，一瞬間他想起那次高尾也是現在這樣的表情。

但是......

“......”“......”兩人沉默著，直到高尾再次開口。

“時間不早了，再見。”

綠間看著高尾離開的背影，想追上去但終究只是在原地看著，再這樣下去只會令對方更厭煩吧。

並不想變成這樣。

如果說之前在店裏跟黑子、火神還有黃瀨的談話有點話不投機，不歡而散的感覺，這個綠間是一點也不在乎的——但是......

“很煩？”綠間一人低聲念著，這形容倒很適合用在黃瀨身上。

輸了的話，就加倍盡人事好了。但其他的事不也是一樣的，我，到底還在煩惱什麼？綠間在心裏默默問著自己。

09

和紗心情很好地敲著哥哥房間的門，“哥哥，開門！我切了水果給你送來哦。”

門被打開，和紗捧著盤子走進去看見哥哥坐在書桌前，不知怎地面色好像有點不好。

“哥哥？”

高尾抬起頭，朝妹妹一笑，但似乎有點勉強，“謝謝~最近怎麼好像特別討好我啦？”

“哪有，不過哥哥真的不告訴我怎麼弄到黃瀨君的簽名寫真？那個可是挺貴的，你絕對沒有那麼多錢——”

“好啦好啦，還有你等一下幫忙叫老媽過來。”

“哦......話說你是不是不舒服？面色好差。”

“有點吧，沒事。”高尾說著，眉頭卻皺了起來。

和母親一起去醫院，見到自小就熟悉的老醫生高尾多少感到放鬆一點。

這位老醫生對自己的身體稱得上知根知底，詢問了一些情況後就開始進行各種各樣的檢查。

明明已經習慣了這種事，但是高尾總覺得隱隱不安，小腹也愈加酸疼起來了。

好不習慣這種感覺。

好惡心。

強迫自己把這些負面情緒拋諸腦後，好不容易撐到結束，看見母親擔心的臉，高尾笑著安慰母親：“我沒事的，結果出來再說吧。”

自己白天裝作平淡無事的樣子跟家人相處，到了晚上高尾卻怎麼也睡不著。

抱著膝蓋就這樣坐在床上，儘管母親告訴自己應該怎麼做，但是現在甚至連躺下也不敢，身體越發僵硬起來，全無睡意。

難道這就是極限嗎？高尾抓緊身下的床單，明明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但當變成現實時卻還是想逃避。

必須忍受住啊，痛苦的並不是只有自己一人，高尾想——還有幾年，無論如何也要忍下去。

依然命運有時卻喜歡開起殘酷的玩笑——當高尾聽到診斷結果時，幾乎覺得自己身在冰窟中，從心臟最深處開始冷到窒息。

“......但是，我還是可以做手術變成男性吧？”一直沒開口的高尾突然說道。

“剛才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那等於做變性手術無異，後續的激素治療所產生的副作用會無法避免損害身體......希望你可以考慮清楚，做手術變成徹底的女性或者外觀上的男性，或者維持現狀輔以一定的治療......”年長的醫者歎了口氣，用長者慈愛的目光看向高尾，“再慎重考慮一下吧，必要的話再去做一下心理諮詢如何？”

回到家高尾對父母說想先一個人靜靜就把自己關進房間，雖然母親沒說什麼，但是高尾清楚母親那快要哭出來的神情肯定不希望自己......

高尾躺在床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腦袋裏一片空白，長久的希望被打破，今後的人生似乎變得不可預測......但是卻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方法。

盯著天花板三分鐘後，高尾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關上窗戶拉上窗簾，他走到房間的鏡子前面，開始脫起衣服來。

說真的，最近都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身體——小時候是不願意看見自己的身體的，但後來也接受了變得不再自卑，而出現了變化後高尾又開始有意忽視了。

等一絲不掛的身體出現鏡子裏時，高尾才發現不知何時起，曾經算得上雌雄莫辨的身體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更傾向女性......

修長的四肢雖然高挑，但算不上有男子氣概。更不要提比普通男性纖細的腰肢，以及最不想承認但確實存在著正在發育的雙乳，雖然還是很小，但是基本形狀已經是可以看出來的程度......

已經變成這樣了啊，可能一開始奇怪的就不是我的身體，奇怪的是我才對。性倒錯者，同性戀，說不定才是真正的我......高尾一邊想著不知不覺間淚水卻掉了下來。

看著鏡中有著一副醜陋身軀的人痛苦地哭著難看的樣子，一瞬間高尾有著打碎眼前這面鏡子弄得滿手鮮血才好的衝動，依然終究還是連聲音也要忍耐著，只能默默承受著這份命運對自己的嘲弄。

高尾和紗輕輕敲著房門，“哥哥？哥哥？聽說今天你也沒去上學......我很擔心你啊，晚上也不出來見我......”

依然門似乎沒有鎖上，和紗試著推開一點，發現裏面竟然是一片漆黑。

一瞬間她不由得有點緊張，推開門進去，“哥哥？！”

“怎麼了......”黑暗中和紗隱約見到自家兄長從床上起來的身影。

松了口氣，和紗打開了房間的燈。

“你不會以為我是做什麼傻事去吧......”

“那倒不會，我知道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不過你......剛剛不是在睡覺吧？”

“嗯，身體不舒服。晚上睡不著，白天睡下來不知不覺就到這個時候了。”

“......”平時活潑開朗的妹妹難得一副不知如何開口的沉默模樣，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沉悶。

“我沒事。”高尾只得開口說。

“明明就不是沒事的樣子。爸爸媽媽都......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但是......到最後我們一定會尊重你的想法，哥哥不用因此內疚而......雖然我也知道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但是至少......”

看著妹妹一臉著急的樣子，高尾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安慰地拍拍妹妹的手，“我明白的。過幾天身體好了我打算還是先去上學的。只是，那種事......我也沒想好。”高尾輕輕說道：“誰會希望身體變壞啊。”

已經一個星期了。

綠間看著前面空蕩蕩的座位，高尾已經一個星期沒來上課了。

聽說是身體不舒服，班上的一些女生打算去探病的，但是好像是被婉轉地拒絕了。

難道真的是因為再一次打球的原因？那個傢伙就真的這麼不在乎自己的身體嗎......

“綠間君。”綠間抬頭，看見是栗原。

“和醬一直沒有回電話和郵件，老師卻說沒什麼事希望我們不要打擾她。真的好奇怪......綠間君，你知道些什麼嗎？”

“抱歉，我也不知道。”

栗原有些欲言又止地看著綠間，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地回去了。

我又會知道些什麼，綠間自嘲地想著。

“高尾！？”不知誰叫了這麼一聲，教室裏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過去——

從前門走進教室的正是一周沒來學校的高尾。

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但是表情有點不太對勁。

雖然依舊帶著笑意跟其他人打招呼，但像是失去了生氣的內在，只剩下空空的外殼一樣。

等高尾走到座位準備坐下時，綠間還發現高尾好像消瘦了一點。

並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樣子，倒是像......

“高尾，你沒事吧？”不禁就脫口而出。

“啊......我很好哦，小真。”高尾回頭看了一眼綠間說。

很快上課鈴就響了，今天高尾簡直像是算準時間一樣在遲到前最後半分鐘才到教室。

綠間第一次有點心神不寧地上課，老實說這樣子的高尾還真令人意外。

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高尾果然一下子就被平時一起玩的女生包圍著問候著，依然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忽視了高尾究竟為何像是消失了一樣毫無音訊，而現在卻輕描淡寫地解釋並不是什麼大病——無非是場客套的問話而已，大家都看出高尾並不想打算多說什麼。

但是綠間坐在後面卻莫名焦慮著。

明明肯定有什麼問題的吧——依然他也知道這是高尾的私事，本人不想說強行關心也只是讓對方不愉快而已。

第一次綠間發現一個事實，在這個班上其實根本沒人能真正靠近高尾的內心，就算是看似關係最好的女生栗原也是。儘管高尾看起來跟所有人關係都不錯的樣子，但從種種細節看來，說不定高尾才是心防最重的那個。

但是......一邊驚歎自己居然已經不知不覺留心觀察對方這麼久，一邊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舊識那張標緻的模特臉孔。

他會是能靠近高尾內在的人......嗎？可那兩人的關係似乎只是誤會一場，但不可否認無意識就這樣想的自己——

簡直就是嫉妒一樣。

綠間盯著前面坐著的高尾，不由得皺起眉頭。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以來，綠間為此煩惱、困擾的不明問題，從今天終於再次見到高尾到剛剛那個瞬間，似乎隱約有了答案。

但是......

今天有體育課，高尾以身體為由索性一個人待在教室裏。

高尾趴在課桌上，空蕩蕩的教室十分安靜，隱約從窗戶外傳來不遠處操場上的喧鬧聲。

略微側過頭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今天也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啊高尾想，但是自己絲毫沒有外出活動的心情。怎樣都好，那是別人美好的青春，與自己無關。

明知道不能這樣消極下去，但是高尾仍舊趴在那裏毫無幹勁。那段難熬的生理期已經過去，但是他仍然感覺到身體裏似乎孕育著某種不可知的怪物，不舒服的感覺揮之不去......

綠間走進教室時，發現高尾趴在課桌上睡著了。

雖然上課中途開溜這種事自己從來沒做過，但是無論如何綠間都想單獨和高尾說上話，但是以現在這個微妙的狀況來講，只有這個時機最適合。

想確認什麼，想搞清楚什麼，但是眼下這個傢伙卻睡著了。

綠間輕輕走近高尾，看著對方隱約透露出疲憊的睡顏，閉上的雙眼下有著明顯的黑眼圈。

這個傢伙，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綠間這樣想著，慢慢彎下腰。

現在並不想叫醒她，就讓她休息一下吧。

只是看著少女安靜地睡著，身體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綠間就忍不住靠近對方，他不想放過這個機會，雖然明白這樣做不太妥當。

自己，真的喜歡上對方了嗎？綠間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但是現在——這麼近的距離，綠間感到自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看著對方消瘦的身軀毫無防備的姿態，一種名為憐愛的心情突然就變得明瞭。

原來已經不知不覺......

他並不是會逃避的人，既然確認了，那就盡人事，然後......只能聽天命了吧。

這時在睡夢中高尾仍微微皺著眉，綠間看著幾乎就要忍不住伸出手去——而就在這時，對方睜開了雙眼。

10

“小......真？”高尾迷迷糊糊中醒過來，這過近的距離讓他十分驚訝，簡直是可以數清對方那過長睫毛的距離。

不過嚇了一跳的不止是高尾一個，綠間馬上直起身退開幾步，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鏡說：“你醒了？”

“嗯。真是稀奇呢，小真現在是蹺課中嗎？”高尾歪著頭如同往常一樣帶著打趣的神情看向綠間。

見到高尾多少恢復到以前的樣子，綠間稍微放心下來。

“話說小真你現在到底是幹嘛啊？蹺課卻在這裏什麼都不幹？？還有剛才臉離超近的嚇我一跳呢，你看了我多久睡覺啦......難道——”

“不，我......我只是......”綠間連忙開口想解釋，但是一時之間卻不知道如何說下去。

“難道這次又是什麼奇怪的晨間占卜教的儀式哈哈哈哈......”高尾自顧地說下去又笑起來。

“不，我只是稍微......有點擔心......你這傢伙的說。”

高尾停止了大笑，有點驚訝地看向綠間隨即說：“想不到小真還挺關心我的嘛。謝謝了，我沒事啊只是身體還沒恢復好而已。”

“並不是這樣的吧。”

“啊？”

“不只是身體的原因吧......”綠間說完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後走到自己座位上拿出一疊筆記本給他。

“這個星期的筆記。”

“啊，謝謝、——”高尾看著跟往日大不相同的綠間忽然有點不知所措，總覺得他不應該為了給自己筆記這麼簡單的事而專門去翹課。

“之前栗原說本來打算送筆記到你家裏去，老師卻讓她不要去打擾。你連朋友也不想見嗎？”

“小茜的事你也知道挺多嘛。”

“她告訴我的。”

“嘛，確實挺對不住她的。不過我也有我的理由，總之讓你們擔心抱歉啦~小真也快去上課，讓優等生翹課的我真是罪過啊!”

她又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了，這副實質上拒人千里的態度實在讓綠間有點焦躁。

說了那麼多有的沒的一點進展都沒有，綠間覺得再說下去似乎自己也不能成功地製造出告白的氛圍，大概只能直接說出來了吧？

“高尾。”綠間拿起放在自己桌子上的那瓶小巧的金平糖，在高尾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哎，我不吃金平糖誒。”高尾看向那瓶五顏六色有點可愛的糖果說。

“不、高尾和子。”

“......”微妙!被綠間叫自己這個女性名字的感覺有點不習慣啊——高尾想，話說他是怎麼回事？

“我喜歡你。”

“哈？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高尾看著綠間那張端正的臉有點說不下去了，“......”幾秒鐘過去後他意識到對方所說的話，是認真的。

沉默充斥在兩人之間。

“誒？”

“就是這樣的說。我留下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你可以不用那麼困擾的說，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

高尾看著面前疑似初次告白男生發紅的耳根，低下了頭。

腦中一片混亂，怎麼可能不困擾？不，與其說是困擾，不如說原來就很疲憊的身心變得更累了......

明知現在自己的反應或者會打擊到對方，不過高尾實在沒辦法顧及到綠間的心情，說真的如果不是還有理智抑制著，高尾實在很想揍綠間一拳的。

“為什麼......”高尾喃喃自語著。

“高尾？”

高尾抬頭看著面前的欲言又止的綠間，他很想問對方——你喜歡我哪里？臉？身體？我就是那麼像女生麼？還是說我扮演得太成功嗎？

“對不起。”高尾說完，他覺得無法繼續和綠間獨處下去，在他忍不住說出傷害對方的話之前他應該儘快離開。

看著幾乎是站起來就跑出教室的高尾，綠間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金平糖。

真夠糟糕的說。/真是糟糕透了。

綠間和高尾不約而同地想。

栗原在自由活動時間開始後就一個人走向了教室，雖然高尾說過只是有點不適而已但她還是有點擔心。

和醬，精神好像很不好啊。栗原邊想著邊走到教室走廊前，她放輕腳步怕打擾到可能在休息的高尾。

“綠間君？”栗原有點吃驚，從外面的窗戶看進去，教室裏只有一個人，不是高尾卻是綠間。

綠間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發呆又像是沉思著什麼的樣子，栗原看著這個平時就有點沉默寡言難以接近的男生，心想他們兩個一定發生了什麼。

默默歎了口氣，栗原小心地輕輕轉身離開。

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仰望著天空，聚聚散散的雲團似乎比平時壓得更近。高尾盯著這片藍天白雲，心情依舊沒有平靜下來。身體越來越向自己期待所相反的方向發展，對未來也遲遲下不定決心做出選擇，本來心情就糟糕透了，偏偏綠間這件事又來提醒他：這一切多麼荒謬。

比起這裏確確實實存在著的日常景色、普通高中生活，圍繞著自己的卻是只有自己才知曉的“荒謬”。

而提醒自己的荒謬最深刻的那個人，或者從一開始諷刺的相遇就註定今天的窘境吧——明明是想打敗的人卻同時考上同一間學校。

話雖如此如果自己還可以打球的話，大概會成為隊友一起打球吧......甚至會成為好搭檔的吧？

說真的他到今天為止以前並不討厭綠間這個人，相反地，接觸後倒不如說他有點欣賞和佩服對方。某個方面來說綠間無疑是個天才，天才總是有些奇怪的地方，他並不介意那些——就像以前，他以為他們或者可以成為朋友。

但是那個他曾經追逐的目標，那個曾經有機會成為他對手或者同伴的人剛剛卻一副毫無所知的樣子向自己表白。

......毫無來由地感到被背叛了：那些對方所不記得的往事還有對方或者認為根本不存在的友情。

籃球、夥伴......或者從決定以女生的身份升學開始，自己就應該放棄這些執念。一開始就不應該接近綠間，然後讓那個單純的傢伙誤會，簡直害人害己啊。

高尾苦笑起來，今後究竟應該怎麼辦？

“和醬！”

正在胡思亂想中的高尾坐起身回過頭來，看見栗原一個人來到天臺向自己跑來。

“小茜？你不是在上體育課嗎？”

“現在自由活動時間嘛。坐在地上會著涼哦，起來吧。”少女笑著向高尾伸出手。

“啊、好......”高尾握住栗原的手，被她拉起來。

“沒事吧？”栗原看向高尾問，高尾搖搖頭。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上來天臺看天空呢......今天天氣真不錯啊。”栗原轉過身看向遠處的景色。

“小茜，對不起。我......”

“沒關係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和醬——”栗原回頭對著高尾溫柔地笑了笑，“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高尾情不自禁走上去抱住女生嬌小的身軀，彎腰把頭靠在對方肩膀上，聞著女生洗發水的香味高尾閉上眼：“小茜，謝謝......”

就這麼讓我逃避一會吧，抱歉了小茜。

高尾摟緊了懷中的女生想。

下課後高尾回到座位上，看見桌子上還堆著之前從綠間拿來那疊筆記本，他向後瞥了一眼，端正地坐在後面的綠間似乎一副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樣子正在看書。

好像也不能立刻把筆記還他的樣子，姑且是對方的一番好意，高尾把筆記整理了一下打算還是要好好看一看。

翻開第一本筆記，是國語的筆記，上面是整齊漂亮而一絲不苟的字跡。果然不愧是小真啊，高尾心裏還是小小讚歎了一下。然後他突然發現裏面好像是夾了一張紙。

抽了出來發現是一張小小的便箋，上面不是什麼學習的內容，而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

請不要在意之前的事，對你造成困擾的話很抱歉。

這認真而略顯老氣橫秋的語氣莫名地讓高尾想發笑，他暗歎了口氣把便簽對折後放進了筆袋。

中午的時候高尾準備和栗原出去吃便當，栗原說：“等會我要先去隊長的班裏拿點東西，和醬先等一下可以嗎？”

“啊......”高尾想起了綠間萬年不變地獨自在教室吃便當的習慣，他說：“我現在跟小茜你一起去吧。”

和小茜去了二年級的樓層，隊長就是之前啦啦隊的學姐，高尾也好久沒見過她了。

“啊，和子！之前小茜說你請病假了沒事吧？”學姐笑容滿臉跟高尾打招呼說。

“嗯，完全恢復了。”高尾剛剛說完，忽然被人從後面一拍腦袋。

“哎，這不是高尾嘛？一個星期沒看見你，去幹啥了？”宮地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之前生病了。”

差點忘記宮地也是這個班的，高尾想。

宮地打量著高尾，好像是憔悴了點，怪不得之前綠間那傢伙一副心情不好的樣子。

“啊，說起來接下來桐皇和誠凜的比賽你要跟我們隊裏的人一起去看嗎？”宮地說完又露出笑容說：“不過呢，綠間那傢伙說他不去哦。你還來不來？”

“當然來。”高尾說。

綠間不來不是正好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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